大殿之内,顿时一片呜咽声音。香烟袅袅之中,真武大帝面上含着慈悲,垂眼看向大殿中哀恸的芸芸众生。

    一旁一位老得看不出模样的老道哆哆嗦嗦地揉了揉眼睛,拿起案桌上的磬锤轻轻一敲。只听得悠悠磬声响起,众人一时安静下来,老道士沙哑着嗓子,高声诵道:“寂寂至无踪,虚峙劫仞阿,豁落洞玄文,谁测此峙遐。一入大乘路,孰计年劫多,不生亦不灭,欲生因莲花。超凌三界途,慈心解世罗,真人无上德,世世为仙家。[2]”

    冲玄子道人今日在山下吃了个满嘴流油,五脏庙里响起了悦耳动听的诵经之声,听得他一时飘飘悠悠,脚下如有祥云,身上更是轻松。他难得有一次能这么大方的吃喝一顿,完事儿之后又十分大方地砸出了一把铜子,看着小二一脸敬佩的神情,直叫他心满意足,直欲登仙。

    才走进山门,冲玄子道人便感觉不对。往日里热闹的前院现下空无一人,后面正殿之中却是传来了阵阵诵经之声。冲玄子侧耳一听,只听见隐隐传来“一得永得,自然身轻,太和充溢,骨散寒琼[3]”之类的经文。

    冲玄子顿觉不好,脚下一动就站在了正殿之中,看见了躺在真武大帝神像之下的太真师叔,又见一众师叔师弟都跪地诵经,顿时全身有如雷击,手中拎着的一大袋烧鸡腊肉掉在地上,滚落得遍地都是。

    掌门太清真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凄厉喊道:“冲玄子!速去寻你师父回来!青城山!出大事啦!”

    ※※※

    [1] 唐,贺知章《咏柳》

    [2] 《开经偈》

    [3] 《高上玉皇心印妙经》

    第二章 那人下山来

    相比起江南及蜀中的融融春意,极西昆仑绝顶之上,依旧是一片白雪皑皑,寒风凛冽。

    昆仑山号称“天下龙脉之祖”,一应的造化神秀,阴阳昏晓无疑也是天下最好。

    昆仑山上的门派,自然是昆仑派。

    昆仑派,一听就是个道家门派;门中的修士,自然也是些道士。

    江湖中,昆仑派并不出名,只因为他们并不求名。

    不过昆仑山上羽化真人的名号,却一直流传在江湖之中。

    虽然他并不愿意这样。

    究竟是何人所创的昆仑派,羽化真人已经记不清了。

    他也不在乎。

    作为羽化真人唯一的弟子,雪轻羽,更不在乎。

    他跟着师尊在这昆仑绝顶之上,已经修炼了三十年。

    吃了三十年的雪莲,喝了三十年的雪水。

    练了三十年的昆仑剑法。

    如果一切如常,他还要再吃三十年雪莲,再喝三十年血水。

    再练三十年昆仑剑法。

    或许是六十年。

    不过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羽化真人死了。

    既然是羽化真人,哪日羽化登仙自然也是正常。

    可惜就是这位羽化真人,既没有羽化,也没有登仙。

    他被人杀了。

    能够抗衡长生老人的羽化真人,死了。

    能够匹敌长生剑法的羽化剑法,败了。

    作为羽化真人唯一的弟子,雪轻羽,甚至不知道师尊是怎么死的。

    也不知道是被谁杀死,什么时候。

    这一次,他在乎。

    三十年前,羽化真人将年幼的他从雪狼的口中夺出,为他取名作雪轻羽。

    雪,是雪狼;羽,是羽化真人。

    轻,是希望他看轻一切。

    正如羽化真人没有羽化,雪轻羽也看不轻。

    他看不轻师尊一口口咀嚼后,喂食婴儿自己的雪莲。

    他看不轻师尊一句句重复后,教会幼年自己的话语。

    他看不轻师尊一夜夜起来后,盖给青年自己的棉被。

    还好,他也不会看轻师尊一招招拆解后,教给成年自己的剑法。

    三十年后,雪轻羽将被放尽了最后一滴血的羽化真人放在柴垛之上,为他点火送行。

    火光冲天而起,却融不开昆仑绝顶万年不化的坚冰。

    也融不开雪轻羽胸中比坚冰还冷,还硬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