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向景怕雷鸣闪电,又是被冷风吹得睡不着觉,只得依偎着陈风崇,紧紧靠着,脑子里却不断浮现出有关山精鬼怪吃人的传说,一时又冷又怕,眼泪都快落了下来。

    怕是有了一个时辰的光景,雷声才渐渐变小,只闷闷地响着。陈风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火,孙向景靠着他已经混混欲睡。忽然,两人都是一激灵,孙向景一下子直起身看着破屋的木门,陈风崇更是已经站了起来,死死看着屋外。

    只听得“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那木门缓缓打开,却不见人进来。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骤然的光亮之中,孙向景看着门边,吓得浑身哆嗦。

    第一十三章 夜有不速客

    房门一开,无尽的风雨顿时裹挟着一股腥臊莫名的味道一拥而入,叫人心生烦闷。然而这味道也还算是好的,却见那门口站了一个矮小的黑影,一动不动地,两只泛着黄光的眼睛看向屋内。

    那黑衣不过寻常五六岁小孩儿身高,看动作又像是佝偻着身子,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正常人的模样。不是孙向景胆小,就是陈风崇也惊出了一身的白毛汗。他两人虽然身怀不俗武功,可终究只能对付物质世界中客观存在的东西,对一应的神鬼之类,山精野怪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许是天气太差,屋里多少还有些火光,这才吸引了门口这东西的到来。只是它站在门口,并不进去,也不知是害怕两人还是有其他打算,就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看着屋内。那雷声原本已经渐渐小了下去,这下子忽然又大了起来,而且是近在耳边一般地,不住在那东西身后震响。

    又过得片刻,孙向景依旧汗湿了手心,陈风崇也是觉得难以为继,正待开口询问,却听门外那东西问了一句:“你看我是谁?”

    陈风崇一惊,更是集中精神朝那东西望去。只是夜黑风大,屋里的火光也只是若隐若现,却是实在看不清楚,只觉得其面容模糊,难以分辨。

    忽然之间,陈风崇心中就像亮起了一道明光,一时福至心灵,大声说道:“那个俊俏的小孩儿,快进来烤烤火,外面怪冷的。”

    随着陈风崇这句话一说出口,整个屋外的风雨雷电似乎一时都停息了下去。屋外那东西似是十分感激,隐约做了几个作揖的姿势。孙向景听陈风崇一说,以为屋外是个小孩儿,也就大胆抬头去看,却之间陈风崇一句话说出之后,那东西的面容大致清楚了些许,的确像是一个小孩儿,又不怎么看得清楚。

    还不等孙向景再仔细看看,就见那东西身形一晃,转身便逃走了,隐没如夜色之中。模糊间,孙向景又看见它身后似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一时又是吓得浑身一抖,不住后怕,拉紧了陈风崇的衣襟不敢说话。

    陈风崇只安抚他原样坐下,快些休息,自己有朝火堆里添了些潮湿的枝叶,烧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风雨渐歇,两人相互依偎着,迷迷糊糊熬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却是个近日少见的大太阳天,红日高悬,晴空万里,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孙向景昨天扭伤了脚,倒也没有什么大碍,修养了一日,又受着自身内功温养,已是好了大半,除了还有些发肿之外,行走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倒也能自己下地赶路了。

    陈风崇也是长出了一口气,要是孙向景的扭伤再严重些,自己两人只怕就要原路返回,先养好伤再行出发,却是怕要误了路程。

    昨夜那一幕就像两人共同发梦一般,不曾留下了点滴痕迹,倒叫人有些难辨虚实。不过两人出门之时,却见门口摆了一小堆山果,时令下的小果子都有许多,却是意外收获。

    孙向景昨夜听完陈风崇说话,又见那东西逃走,大概就知道是遇见了什么有道行的动物。他听得故事不少,这等民间传闻也是十分熟悉,只是一时害怕,未曾即刻想起。既然隐约知道那东西来讨个口彩,孙向景倒也不敢贸然发问,只怕一时不慎坏了人家的修行,倒也是不好。现下见了门口这堆凭空而来的山果,孙向景倒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只与陈风崇相视一笑,也不说话,小心将那些山果收下,又留了些师娘亲手做的点心当作回礼,便一同离开了破屋。

    两人走远之后,破屋旁的密林之中鬼鬼祟祟地探出了一个小脑袋,随即走出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这小孩儿生的倒也俊俏,仔细看去竟与孙向景有个几分相似,只是眼角处更高挑些,下巴颏儿更尖些,鼻头一副湿湿的样子。

    小孩儿看着两人留下的点心狂咽唾沫,又是朝着两人去的方向磕头作揖,这才跳起来抓起点心,不住往嘴里塞,表情十分幸福。

    京城那边,陈同光得了朝廷的谕令,也不敢耽搁。他在京中早已一无所有,虽然赵祯又赐了一套宅子给他,最终未及入住,便马不停蹄地赴任履职。

    陈同光在人世间再无亲友,只有一位远在岭南的夫人,也一早遣人去接了,直接送到西宁相聚。他一生得了两子,大儿子死在了飓风海啸之中,小儿子则是被武林高人救走,如今生死不知。《礼记》有载,曰:“五十而知天命。”然而陈同光今年五十余岁,却是依旧看不透天机所在。好在赵祯对他十分信赖照顾,倒也赏赐了许多事物,诸多帮助,以求能弥补他这些年来的损失之万一。

    陈同光了无挂碍,更是对朝廷死心塌地,再也没有什么疑惑,拿着朝廷和枢密院下的文书,领着一众赵祯赏赐的亲随,沿着官道驿站,一路朝着西宁城赶去。

    西宁城与开封府相隔何止千里,所幸也有一条渭水沟通,众人从开封府官道水运出发,沿途经过京兆府,再过秦州之后,先去兰州城见了莫之代,便能一路前往西宁城。

    陈同光远离朝廷日久,虽然也有邸报官文阅读,了解天下大事,却始终不能清楚深刻地看清如今朝中的局势。大宋党争严重,到了赵祯这个时候更是演的愈发厉害,比之先皇真宗皇帝那会儿更叫人看不清楚。陈同光在京数日,已有不少派系的官员前来拜谒,或明或暗,都是给予了不少好处,更许诺了光明未来。

    陈同光为人正直,虽是一个武将,朝政上却是像个读书的儒生一般,十分认死理,倒不曾与这些人又太多的来往,更不用说答应他们的要求。不过毕竟是当了几年官,又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物,陈同光还是与一般的腐儒不同。虽然他不曾加入了哪一个派系,但是对上门的一众文官还是十分礼待,他人送来的东西也一应守下,倒是叫京中的文官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庞吉太师那边,自从陈同光返京那日,两人不欢而散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倒是一时也风平浪静,其下暗流涌动。只是陈同光深知庞吉的厉害,也不敢掉以轻心。他一早听闻兰州驻将莫之代是庞吉太师的得意门生,此番重新启用自己,与他也有着莫大的关联。虽然是庞吉门生,不过因着两人都是边防诸君,陈同光还是不得不先去兰州城见一见这位年轻的莫之代,全了礼数,也好将来有相求的时候不会太过突兀。

    车马兼程的,又是官路好走,陈同光半月之后也就到了兰州城外。

    莫之代一早收到了消息,倒也十分礼敬,派遣大队人马将陈同光接入了军营之中,一应好酒好菜地招待了一日,口尊前辈,倒是将自己的地位放得极低。

    虽然说陈同光只是个五品的将军,莫之代被责罚降职之后依旧四品,而且还是在枢密院待过的人,又有庞太师这棵大树可靠,但是小辈对长辈的礼待还是十足,丝毫不曾懈怠,也是不落与他人口实,又是维护太师一系的脸面。加上大宋一朝重职不重品,陈同光眼下正得了赵祯的欢心喜爱,莫之代倒也不敢怠慢。

    陈同光一见那莫之代,心中便是一惊。只见那莫之代年轻才俊,气势十足,身上又像是怀有不俗的武功,举手抬足之间都有气息随之转动,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陈同光不休武道,但也听说过武道修炼的一些道理,深知这莫之代深不可测,却是十分不好对付。

    两人都是驻将,一时相见自然要好生交谈一番。只是莫之代言语间滴水不漏,既说明了如今边境与西夏交战的情况,对具体的机密军情又丝毫不曾泄露,牢牢把握在手中,又叫陈同光对他刮目相看,同时愈发警惕。

    他自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物,虽然是个武将,却不是个莽夫,察言观色倒也还算犀利。只是这莫之代将一切都隐藏地十分周密,陈同光一时也摸不透他的底细;又听其言语间多有最近战事吃紧,若是骤然有了什么变故,一时也不好援助的意思,更是叫陈同光警惕非常。

    陈同光自知此番去往西宁任职,多少会受到庞太师的为难,却不想这兰州守将莫之代也是这般厉害,看样子丝毫没有援助的意思,却还能将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是个难得的人物。

    两人暗地里几次交锋,面子上却是宾主尽欢。因着自从先前西宁守将战死之后,那边的军务是由莫之代这边的一个副官代任,也是庞太师的门生。莫之代留着陈同光在兰州住了一日,也就说皇命不可耽误,派人沿途送着陈同光去了西宁,顺便召回自家的副官,将军权交回陈同光的手上。

    第一十四章 路遇刁民难

    又说徐方旭这边,因着启程的时间较早,离众人约定在南少林齐聚的三月初三还有些时日,故而他却不像那武僧来报信时一般火急火燎,只是骑着骏马,不疾不徐地朝前赶路。

    大宋律法森严,寻常人不能在城里骑马。徐方旭并无文武功名在身,倒也不愿去寻这等麻烦,只是捡着山野小路,一路寻着朝南少林去。原本长生老人和南少林寺的关系极好,早年间还愿意动弹的时候,倒也领着徐方旭和孙向景去过几次南少林。只是长生老人出门都是遵着古风仪仗,向来是乘车坐轿的;加上当时徐方旭等人年纪还小,这几年不走倒也生疏了许多,路上多有疑惑之处,都要向一旁的村民请教些许。

    虽然日子还不到三月初三,但是沿途的道路两旁也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为祖先的坟茔打理些许,又是祭拜,有些大户算了年头时日,还要举办些法事,为九泉下的先祖积福积德。

    大宋墓葬礼数遵循古法,一应都是土葬。乡绅豪富人家或有族地,寻常百姓,特别是外来落脚的就没有这等好事,只寻个风水过得去的地方,或是林中,或是路边,埋葬族人,也就是了。

    这几日来,徐方旭不知为何,总是心中思虑情感繁多,既有他正身陷知见障的缘故,也有一路上所见所闻激起的心绪。他出来的早了两日,并不知道三师兄陈风崇已然得了生父的消息,不能为他感到开心,只能自己一路看着路边的青砖八角坟茔,或是香烛纸火瓜果供品俱全,或是野草丛生木塌砖裂冷清,都是别有一番情绪蕴含其中。

    正如师娘多年前唱过的一段小调所言:“三月三日是清明,家家户户去上坟。有的坟上飘白纸,有的坟上冷清清。深重追远来祭祀,焚香顶礼是儿孙。一年一度行孝道,每逢佳节备思亲。[]”这一路上的各种拜祭情景,却是叫徐方旭心中五味杂陈,颇有所思,又一无所获。

    他如今身陷知见障劫数之中,虽然有长生老人开导劝慰,又得授了诸多道家清心明性的经文,始终自己缺了一个契机,难以突破心障,一直不得解脱。

    原本徐方旭就是少年早慧,有因着孙向景的事情,早早便背负了重大的责任。虽然现有仁钦桑布上师开导点化,后又得了诸多机缘治疗孙向景的疾病,已然叫他将心中的执念与纠结放下了不少,不至于再像当日吐蕃冈仁波齐圣山脚下一般,会被事情激得热血攻心,但是心障就是心障,他这等情况还是比寻常练武人要严重上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