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人多力量大的,几百名叫花子没日没夜地打听了十几天,真发现了城里多来了几个行踪诡异的怪人,自然是死死紧盯。在挨了好几顿打之后,叫花子们终于从这几人嘴里零星听闻此次佛道两家都有高人身故,众人邀约着要去南少林对峙讨个公道。因着南少林始终是一方武林的魁首,众乞丐们倒也不敢造次,只选了数十名武功还算不错的出来,算着事前前往南少林。

    只是叫花子们运气不好,跟徐方旭一般也在这九莲山下错过了时间,只得先行来到这破庙借宿。

    众人一进破庙,却见这神像前的破烂供桌之上摆着一应的瓜果贡品,甚至还有一只肥嘟嘟油汪汪的烧鸡。众人顿时食指大动,争抢着将一应贡品吃了个干干净净,连鸡骨头的嚼碎了咽下去充饥,却不料一时着了别人的道道,都是中了毒。

    原本花子们自有些药饼带在身上,一发现不对也就纷纷取出分食。然而这毒药不同寻常,却是药饼也解不了的,这才导致一众叫花子倒卧在此,要是在迟上一时半刻就要挺尸。

    第一十六章 京兆重逢时

    徐方旭看着几人,也是哭笑不得,暗想这寺庙供桌上摆着烧鸡原就是极其反常的事情,众人竟然还敢往嘴里送,也是艺高人胆大的作为。不过徐方旭还是有些疑惑,看着这群叫花子里武功实在不错的那位问道:“众兄弟不明就里也就罢了,为何阁下这等身手,还能中了如此圈套?”

    那人高挑壮实的身材,面貌十分普通,看上去也就二十余岁模样,一听徐方旭问起,顿时老脸一红,呐呐说道:“这个……武功是传功长老传授的……那个……平日里却还是习惯见了吃食就塞进嘴里……”

    徐方旭顿时哭笑不得,又是叫几人先去休息片刻,自己去照顾那些没有武功在身还躺在地上的叫花子,等明日一早众人一同前往南少林,再求了和尚们解救,彻底祛除这蛊毒。

    一众乞丐又是谢过,听闻徐方旭也要去南少林,先前醒过来的那群人里忽然跳出一人,指着徐方旭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一问之下,原来这人曾经参加过六月寿州的事情,认得徐方旭的面孔,只是先前中毒太深,一时分不出精神。他因着北边乞讨的行当不景气,这半年来到了南边讨饭,却是不想又遇见了徐方旭,一时也是激动。

    徐方旭更是觉得好笑,不料此处还能遇见故人。

    乞丐们中的是蛊毒,虽然致死的毒药已经被徐方旭用药丸逼出,但只怕其胃袋肠衣之中还有残存的蛊虫活动,长久下去还是会危急生命。原本徐方旭也听孙向景说过,对付一般的蛊毒说简单倒也简单,几头生大蒜下肚便能化解许多蛊虫。毕竟汉末的陶弘景便在《名医别录》中记载过其“散痈肿魇疮,除风邪,杀毒气”的功效,民间更有“蒜解百肉之毒”的说法,倒也是一味寻常可见的药材。只是眼下这荒山野岭的,这常人家中都有的大蒜却是难求;和尚们又是严守五荤戒,寺庙里只怕也难寻,只求少林和尚们有办法对付这蛊毒才好。

    徐方旭又想起孙向景生来不食五荤之类,倒也是天生合适修炼这等蛊毒功夫,一应遇上大蒜之类,他的反应要比蛊虫还要来得厉害,却是不会轻易着了这等道道。只是如今孙向景不在身边,徐方旭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一时又是担心乞丐们的身子,一时也是想起了孙向景,不知他在山庄里过得可好。

    也是徐方旭不知,孙向景如今却是不在山庄,早已跟着陈风崇出门,沿途赶路,现下已是到了京兆府前后。

    上一次孙向景来着京兆府,却是受了无尽的委屈,饱尝了人世间的艰难。此番前来,他倒是意气风发,要去寻先前殴打他的一众年轻乞丐报仇。

    陈风崇听他一说,只是笑笑,直说他忘了当时众人在郑州城时与付禹宁所说,那群乞丐却是早已魂归天际,这下只怕已经轮回投胎了,又去哪里寻去。

    孙向景这才想起,开封府那位为了寻找自己,一早派人屠灭了那些乞丐,一时也是讪笑。不过既然到了京兆府,两人难免要去惠家一趟,一来由陈风崇亲自登门拜谢惠天成当日对孙向景的救命之恩,而来也是替惠博文回家看看,探望下他的老父亲。

    两人说走就走,到时也快,孙向景又在惠家住了一月有余,一应路程都是十分熟悉,不多时也就来到了惠家门口,请老门子进去通报。

    惠天成今日未去商行打理事务。自从去年四月送走了孙向景之后,他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京兆府上下官员的诸多照顾,生意做得一日比一日红火,几乎要垄断了整个京兆府的银钱往来。惠博文也时常与惠天成通些书信,也说了孙向景的出身背景,更是叫惠天成直念“阿弥陀佛”,却是不想自己一时好心,竟救了这等了不得的人物。

    今日一听门子来报说孙公子回来就在门口,惠天成更是大喜过望,也是实在爱怜这孙向景,虽然时常在惠博文的信里听闻他的消息,孙向景也不是附上一两页纸谈论,但终究见不到人就想得难受,愈发挂念。

    惠天成来不及整理衣冠,连忙几步跑到了门外,与一众下人簇拥着孙向景和陈风崇进了屋子,详细谈论。

    陈风崇一进屋,便一头拜倒在惠天成面前,感念他拯救自家师弟于危难之中,直说因着自己性子散漫,不曾赶来拜见恩人,直到今日才有缘登门,却是一定要惠天成受他这一番拜谢。

    惠天成自从知道孙向景是长生老人的弟子之后,一直觉得世事奇妙非常,原来他走镖时的师父,严格来说还要叫长生老人一声前辈,这样一算下来,孙向景倒是与他师父是一辈的人,担得起他一声“小师叔”的,他又哪里能收陈风崇这等大礼。

    况且孙向景刚刚离开,便已经有禁军亲自登门道谢,一应的礼敬都是不缺,更给了她诸多方便。惠天成不是那等把持着恩情拿捏别人的人物,却是施恩不图报的,眼下更是不愿接受陈风崇的拜谢,直叫他请起。

    陈风崇却执意完成礼数,说道一码归作一码。惠天成的儿子惠博文也是摆了与长生老人一辈的前辈太和真人为师,照理说众人都是平辈,惠天成自然受得起这一礼。更何况禁军是禁军,感谢的是惠天成帮了他们的忙,这报恩一道却是不能假手于人,陈风崇一定要亲自拜谢才是。

    更何况惠天成对孙向景也算视同己出,断断一月之间也是投注了不少心思,孙向景常与诸位师兄师姐说起,更是叫几人感动。

    拜谢之后,陈风崇又是取出了师父长生老人为此行专门准备给惠天成的一应礼物,都是些寻常难得一见的养生药丸之类,一一告知惠天成服用之法,要助他一求长生之道。惠天成一听长生老人赐药,更是欣喜非常。他早年间练的武功毕竟不是名门传授,多少有些瑕疵,也损害了身体,落了些暗疾。如今有了长生老人的帮助,惠天成却是能够弥补身体的不足,也能一窥古稀之道了。

    两人到来,惠天成自然是欢喜招待,又是大摆夜宴。席间众人说起,惠天成才知道两人是来寻新上任的西宁驻将陈同光,直说陈同光几日前便到了京兆府,惠天成作为一方商会首领,又与禁军有些交道,倒也接待了他一场,好生送走了。

    陈风崇一时听见了陈同光的消息,心绪也是激荡,连忙追问。惠天成好歹也是混迹商场多年的老狐狸,又哪里看不出来陈风崇与陈同光之间莫名难言的关系,连忙说道:“那位陈将军倒与小友颇为相似,一应铁骨铮铮,颇有武将风骨。”

    陈风崇一听,脸上又是高兴,又是难过,一时百味杂陈。惠天成见他这个样子,也就不再提起此事,只不住劝酒,又是叫陈风崇喝了好几杯,一时宾主尽欢。

    饮宴结束,惠天成安排两人住下。孙向景却是提出要求,说也不麻烦惠天成,自己与陈风崇住一间就好。惠天成原本想着叫两人都住得舒坦些,一时又看见陈风崇郁郁寡欢的模样,也就了然,招呼下人准备了大床客房,安排两人住下。

    是夜,陈风崇喝多了酒,却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一般。

    孙向景知道他的心事,也联想起前年与徐方旭前往吐蕃的时候,面对仁钦桑布上师的消息,徐方旭也是这般类似近乡情怯的样子,便安慰道:“师兄,你却还在想什么。再过的三五日,若是我们的车马快些,也就能到了西宁城。难道你还怕了不成?”

    陈风崇轻轻叹了口气,对孙向景说道:“你是我兄弟,我也不瞒你。对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爹,我总是觉得有些害怕。又是担心他食古不化执意不走,又是害怕与他相见之时不知如何说起。若是见了面他认下我,我不知今后该当何去何从;可若是他不认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这等事情,一时也是为难。”

    孙向景说道:“如今咱俩都到了这里,难不成还能回头?无论你父子二人是否相认,单是为了救下一位忠勇将官,我等也该走这一遭才是。”

    陈风崇一愣,暗想自家师弟虽然心思巧妙,但也很难说出这等话语,当下疑惑道:“你这话却是谁教你说得?”

    孙向景嘿嘿一笑,只说道:“师兄可别管这些,或许是师娘,或许是师兄,就是师姐教我这样说,你又能如何?且不管这话是谁教我的,你只想想,道理是不是这个道理便是了。”

    陈风崇伸手一拍孙向景的脑门,笑骂道:“你这小鬼,还算计起我来了。好了,快睡觉吧,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赶路呢。”

    孙向景又是一笑,转过身躯揽住陈风崇的身子,不再说话,闭眼睡了。

    窗外一弯新月斜挂,照进了窗沿之中。

    第一十七章 宝刀伴才俊

    孙向景和陈风崇两人这次出门,虽然只是为着救一救陈同光,叫他要么就此退出官场,要么就驻留一段时间保得他安全,对付无论是西夏那边还是庞太师那边的不利之人,照理说难度并不是很大,危险也不是很多,比之先前六月份太玄教的事情和年底传国玉玺的事情来说都要安全上不少。但是为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的道理,陈风崇还可以不论,孙向景却是将这段时间一来制作出的蛊毒一一都带在了身上,不单将那个小锦囊塞得鼓鼓囊囊,往外拿东西都是困难,身上更是藏了不知多少东西,衣袖腰带鞋底都有蛊药藏匿,真真成了一个行走的蛊毒释放工具。孙向景的蛊毒技巧远不如杏妹,但是这一番准备却是要叫杏妹见了也要汗颜。

    因着之前多次吃亏,孙向景这次真是谨慎精明得不可思议,不单是全身上下遍布的蛊毒,甚至还将那把苗人蛊师首领代代相传的巫月宝刀也带了出来。这把刀是苗人传承千万年的宝物,其具体由来已不可考,或许可以一直上溯直蚩尤先祖时代,端的是一件寻常人终其一生也无缘一见的神兵宝具。

    这巫月宝刀照着杏妹所说,乃是诸多金属加上百兽、百虫、百草的毒性淬炼而成,真真是蛊术一道的传承神兵,早已超出了凡兵的范畴,真实不虚的是神器一流。其不单蕴含有不输太玄祖师佩剑的武道蕴藏,更有近乎仙术一般的蛊毒在身,借助淬炼之时的无尽蛊毒排列组合,加上蛊师们秘传从来不敢使用的符文咒语凝刻,这宝刀已经不似凡人使用的兵器,更像是刑天手中的干戚一般的神兵,又类似道家所谓的五雷正法一类的法器。

    巫月宝刀自身道理之深刻,之繁复,之悠远,就是长生老人也不能述说其中万一;宝刀更是历经千万年风雨时光而不朽不灭,似乎自有灵性,就是杏妹使用也要小心翼翼,行足了礼数才敢请用,真像上古传说之中陆压道君手中那个斩仙飞刀葫芦一般,不是御使之人在用,而是要靠着“请宝贝转身”,才能勉强借用其中威力之万一。

    无论是长生老人还是杏妹,都不止一次地交代孙向景不得擅自使用这等绝世凶兵,莫说是拿出来对症杀敌,就是他戴在身边只怕都会有无穷无尽的冥冥灾祸降临。只是杏妹为了弟子的安危,咬牙将宝刀赐下;长生老人更是忧心近年来江湖世事,也不好多作阻拦,暗地里也希望这人间不该存在的神兵能保得弟子一分安宁。两人都是千叮咛万嘱咐,又是叫孙向景小心携带,这才许他持有这等上古神兵。

    孙向景自持有这巫月宝刀以来,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与这宝刀能有些模糊交流,虽不似寻常俩人谈天说地一般自在,但冥冥中总有一种心意相通的感觉,似乎是一人一刀之间有了什么感应,宝刀愿意放下自己千万载不变的高贵身段,许孙向景自由使用自身一次,护得他的平安。正是应着这一个感应,孙向景才敢将宝刀随身携带,以应对自己临出发之前对西宁局势的一种莫名不安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