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乞丐中颇有些本地人,沿途道路十分熟悉,倒不担心走错,还知道不少捷径小路,省了许多功夫。中午刚过,众人便来到了南少林寺山门之前。

    前朝贞观年间,嵩山北少林僧人南下传法,来到了这九莲山下,入住了当时还叫作“林泉院”的南少林,传法习武,日渐壮大。后来林泉院也更名作少林寺,与北少林并称佛家两大圣地,武学上更有“南拳北腿”的名头,也是一方的武林魁首。

    因着与北少林同出一源,南少林也有着一应的经典和武道传承,七十二绝技之类的武功都是不缺,更有许多世间孤本的经文典藏,底蕴不输嵩山少林分毫。加上两边时常往来,交流佛法武功,一应的沟通不少,关系也是十分热络。

    一行人站在山门之前,看着高耸的牌坊,望向远处的青瓦红墙,听着悠悠扬扬传来的钟磬诵经之声,隐约闻到数百年香火与周围密林糅合的味道,心中都是一阵宁静,无论是否信佛,都是诚心一礼,纵是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乞丐们,也是神情严肃,不敢造次。

    因着众人先前已有商量,三月初三在南少林相聚。今日已是初二,倒也一早有了小沙弥在南少林寺山门迎接。徐方旭上前表明了身份,又说明了一路之上遇到丐帮弟子的事情,请小沙弥进寺禀报。那小沙弥原本看着徐方旭一派翩翩公子模样,心里还觉得有些欢喜,却不料一时看见他身后的那群肮脏乞丐,一时也是有些郁闷。还好南少林作为佛教圣地,对弟子们的教导都还算到位。这小沙弥也只是还未能堪破皮相,对乞丐们倒是没有什么太冒犯的想法,转身便小跑着进去通禀去了。

    一众乞丐们都是跟人打交道吃饭的,什么白眼没见过,都是发现了小沙弥脸上神情的变化,倒也不以为忤,反而觉得这小子能稳住情绪,也算是不错,心里倒还有些欣赏。

    徐方旭看着这南少林寺,一时百感交集。他前年年末曾亲自登上过吐蕃苯教圣山,有缘进入辛饶弥沃神宮,得见一群苯教大德上师,不禁将这南少林和辛饶弥沃神宮在心里做了一个对比,只觉得两方各有千秋,都是传世百千年的圣地。

    只是当时徐方旭上辛饶弥沃神宮之时,在半山腰与苯教桑格上师一较身手,更对仁钦桑布上师能在数里之外感知传音的手段倍感钦佩,也不知这南少林的高僧是否能有此修为。不过转念一想,徐方旭又是暗骂自己,那吐蕃苯教与中原佛教虽是同源一理,但始终在千百年流传中间多少有些不同,纵是仁钦桑布上师说两方武学修为相若,始终中原和尚修炼的是武道,苯教上师成就的是神通,各有千秋,却是不好放在一起对比。

    正想到此处,徐方旭只听得一阵悠扬宏大的钟声从寺庙中响起,一股阳和中正的内力借着钟声,包裹着一道苍老响亮的声音传下道:“阿弥陀佛。请长生老人高足,丐帮诸位同道入寺。”

    徐方旭一惊,顿时觉得果然南少林寺卧虎藏龙,就是刚刚这一手传音之术,也是不输苯教上师分毫,远远超过自己。乞丐们更是脸色难看,一时都是有些惊诧,又是因为众人上山时为了讨个公道,这下却是吃了个下马威,一时有些不快。

    不过无论如何,众人还是跟着随后迎出来的一个小沙弥,一同进入了南少林寺,来到一处待客厢房。

    南少林寺自林泉院时代开始,始建于南北朝时期,历经五六百年时间,见证了几个朝代的兴衰变化,中间更有几位皇帝尊崇佛道,大肆扩建,如今也是有了极大的规模,几乎占据了九莲山一面从山脚到山腰的一大片土地,形成了一个偌大的佛教建筑群落,堪称伽蓝圣地。

    众人从山门到待客厢房,虽然走得不快,也都是用了些脚力,整整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了厢房落座等待。小沙弥双手合十,行礼说道:“各位施主请稍等。如今寺中是空明师叔和空智师叔主事,两位师叔片刻便到。”

    众乞丐们先前受了个下马威,心中都是有些不忿,眼下听见和尚还没有到,要自己等待,一时更是觉得这些和尚太过欺人,嘴里还是不干不净地骂了起来。不过骂归骂,乞丐们却是不敢太过造次。毕竟这南少林寺是一方武林魁首,其中高手如云,不乏隐世的高僧大德,他们倒也不敢太过挑衅。

    徐方旭看着乞丐们谩骂,也是轻轻一笑,转身落座,喝着知客僧端上来的香茗,一应静静等候,也想看看乞丐们会不会一时激愤,做出过火的举动来。

    他这一路与乞丐同行,也发现乞丐里真有几个身怀不俗武功的人物。特别是昨晚最先醒过来跟他道谢那人,更是武功深不可测,只怕还在自己之上,几乎能与师姐清平夫人抗衡。徐方旭倒也不觉得奇怪,这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虽然有人数众多的原因,不过倒也真有些不虚的实力,高手也算如云。去年六月那个使铁棍的乞丐,孙向景的便宜师兄,便是有着一身绝顶武功,也不过是丐帮中一位长老,眼前众人乃是上南少林讨公道,自然也要有高手坐镇才是。

    乞丐们骂了半天,也是觉得口渴,加上先前赶路的辛苦,便也停住了嘴,端起桌上的茶水猛灌。出家人不讲求口腹之欲,和尚们自己也不喝什么太好的茶叶。只是南少林作为一方佛法源头,时常有达官显贵前来,僧人们为着与人方便,也有些上好的茶叶准备,如今便拿了出来招待众人。只是徐方旭还能喝出茶叶好坏,知道僧人们的礼数;乞丐们却是饮牲口一般地猛灌,只将这好茶当作平日的泔水一般糟蹋了。

    第二十一章 昆仑有故人

    茶水入口,倒是将众人心头的火气浇灭了不少,乞丐们也不再多话,围坐在一处商量到时候怎么更和尚说清福州城里的事情。只是他们都是混迹惯了的,一时也不讲究什么礼数,骑在椅子上的,坐在地板上的不一而足,只求自己舒服,也不管旁边的知客僧一脸无奈,徐方旭更是在心里憋足了笑,忍得辛苦。

    丐帮冯长老上月在福州城身故,因着被发现时尸身已经烂去大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众乞丐们原本是点滴办法都没有,只在城里四处搜寻,搅扰百姓。只是后来乞丐们得知佛道两家都有高人身故,相约齐聚南少林对峙,这才跟着前来。众人原本未将冯长老的死与南少林扯上关系,但是如今既然有了牵连,对南少林自然就抱有了一丝莫名的敌意。

    乞丐们想得简单,也未将这事儿看得太过复杂,只当是佛道两家有了冲突,冯长老无辜受累,被牵连身死。他们都是些乌合之众,心思单纯,但也不曾将此事阴谋分析得太过透彻,只抓着南少林这一个由头作法。原本徐方旭也是牵扯此事之中的人物,但是因着他先前救了众人的性命,众人倒还不至于恩将仇报,故而对他还算礼待,也不曾为难。

    原本丐帮的关系网遍布大江南北,冯长老身故的消息也一早就传到了帮主那边。因为并未将此事看得太重,丐帮帮主也只是传话叫福州分舵与南少林寺联系对峙就是。消息传过百余里,多少有了些变化,福州这边的乞丐便以为帮主要自己等人到南少林讨要说法,故而表现得十分强势,对一众和尚也十分不友好。

    徐方旭自从经历了之前的事情,稍微破开了魔障之后,倒是不再像之前那般严肃,遇事也更看得开些,多少有了些高人的养气修为,看着这群乞丐谩骂商量到也不生气,反而还觉得他们坦率非常,颇有些好感。

    加上他这一次虽然是前往南少林述说事情原委,原本是没有什么太大的麻烦。但是考虑到之前弥勒教行事作风,他还是觉得事情只怕不会如他所设想中这般轻轻松松就能解决,中间或许会出些许变故。故而徐方旭也就抱着看戏的心态看着一众乞丐作为,也希望借着他们的举动,能惊动此事的幕后黑手,逼其露出些许马脚端倪。

    正当徐方旭优哉游哉地品着香茗,左右环顾看着客房里悬挂的经文字样时,忽然觉得身后一股浓烈杀意宛如寒冬冰锥一般破空而来,直奔后心。徐方旭一惊,骤然起身,反手抽出宝剑在手,整个人长身而立,环顾周围。

    众乞丐都是一愣,却是先前都在一处讨论事情,七嘴八舌之下没能注意徐方旭这边的情况,一时不知道他这般作为却是为何。

    只见徐方旭甫一起身,先前坐着的红木椅子便连同旁边的桌子茶杯一起骤然粉碎,宛若被一阵凌冽寒风刀剑刮过一般,寸寸碎裂在地上,瓷片表面都结起了一层白霜。

    随后,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从窗口跃入,也不停歇,手中握着一柄长剑,疯了一般地朝着徐方旭攻去。徐方旭心下疑惑,手上却是不停,也就提起宝剑,运起周身功力以及剑法,迎着飞刺而来的长剑对去。

    先前感受到杀意和剑气之时,徐方旭已经觉得来人修为深不可测,功夫十分高明。眼下与这人对了几招,又见地上结起白霜的碎瓷片,徐方旭顿时明白遇上了劲敌,一时不敢松懈。只是叫他疑惑的是,这里是南少林重地,怎会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混进来偷袭自己;而且看着人的武功招式,徐方旭总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只觉得十分疑惑。

    两人对了几招,惊得客房内的一众乞丐四下奔逃。原本乞丐里也有些十足的高手,但是毕竟事不关己,他们也不愿意惹祸上身,只护住身边的自己人,慌慌张张地朝着门外跑去。

    因着两人都是剑道上的高手,剑招内劲精妙深厚不说,也都是能御使剑气的人物,几招之下便将这客房中的物事毁去了不少。原本这剑气就是练剑之人梦寐以求的境界,不仅能大幅增加宝剑的攻击范围,更是比之寻常金铁还要锋利,又是无影无形,最难抵御。

    徐方旭眼见那人武功修为都不在自己之下,心中盘算两人再打下去只怕就要将这间客房毁去,当即脚步腾挪,一下子出了客房,来到外面一处宽阔所在。

    那人也是穷追不舍,也御使着宝剑追了出来,发疯一般地刺向徐方旭。徐方旭只觉得这人的剑招轻盈凌厉,内劲更是阴寒冰冷,连带着御使出的剑气都带着一股浓浓寒意,只从身边过去便叫人觉得经络运转不畅,气血瘀滞。好在徐方旭的一身内功也是长生老人亲传的玄门正宗,浑厚之处或许不及清平夫人,但是最与剑法相合,一时也能抵挡。

    两人相对片刻,一时不分胜负,却是叫周围的一众乞丐和僧人一阵兵荒马乱,四处躲避不及,不时还被剑气击下的树枝树叶砸中脑袋,喊叫不止。

    招式往来之间,徐方旭愈发觉得这人熟悉,不知不觉便收了自己独创的剑法,御使其师门传授的长生剑法。这一下可好,长生剑法一出,两人的招式便隐隐相合,数十招后更是你来我往,便如演练喂招一般,一招一式都是能合得上号,更觉亲切。

    要不是两人周围无尽剑气翻飞,旁观的众人都要以为两人实在演练招式了。只是这两人的招式虽然相合,拼斗之间确实毫不留情,俱是运足了内劲,金铁相击之下,更是无穷气劲飞出,叫周围众人都近不得身。

    正当徐方旭隐隐抓住记忆深处那一点灵光之时,忽然见那人一声长啸,竟是双手向后一撤,剑柄飞速旋转,看架势竟是要施展飞剑之术。徐方旭一时也来不及多想,也是御使起自己独创剑法中的最后一招,同样要以飞剑相击,却是知道这等手段只能拼个两败俱伤,稍有犹豫便会落了下风,无论如何是万万不能抵挡的。

    只见那人又是一声暴喝,两手一搓,便看见那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徐方旭飞来;与此同时,徐方旭也是一声暴喝,扬手一甩,手中宝剑似慢实快,后发先至地朝着那人右肩飞去。

    眼看两人就要中剑,只见场中忽然刮起一阵旋风,一道圆润的身体挟着无穷阳和内劲压迫而下。随着身影出现,场中顿时气劲充盈,不住旋转,无穷真气先是破去了两人附着在剑身之上的内劲,随后更是带动两把宝剑,叫它们撞在一起,纷纷落地。

    只听得“叮叮”两人,徐方旭抬头看去,却见一个又老又胖的和尚正站在场地正中。这和尚光头圆脸,寿眉雪白,身躯十分臃肿,相貌却是十分和蔼,正是先前师父说过的空智禅师。

    禅师拦住了两人的飞剑,双手合十,朝着徐方旭一礼说道:“阿弥陀佛。徐施主受惊了,请勿见怪。老衲空智,这位是昆仑山羽化真人坐下弟子雪轻羽,想必两位一早便认识了。”

    徐方旭朝着空智禅师还礼,弯腰到一半却是听见了“雪轻羽”三个字,一时愣在当场,直不起身来。

    对于雪轻羽,徐方旭自然是十分熟悉。原本羽化真人与长生老人就是多年的好友,早年间多有走动。这雪轻羽原是羽化真人从雪狼嘴里救下的孤儿,如今应该已经三十岁左右。当年羽化真人与长生老人多有来玩,也曾带着这名唯一的弟子到过苏州。因着雪轻羽年纪最大,又是桀骜不逊的性子,对长生老人门下的一众弟子都是很看不上眼,也不搭理。当时孙向景四五岁的年纪,见了这个十六七的大哥哥自然亲近,一时趁着清平夫人不备,跑过去拉着雪轻羽的衣袖要他抱。

    这雪轻羽也算是一个性子古怪的,真如雪狼一般,一被孙向景拉住衣袖,顿时心生不悦,一甩衣袖就将孙向景摔倒在地,弄得他大哭不止。

    彼时照顾孙向景的清平夫人也不过十四,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一言不合便上手与雪轻羽打作一团。雪轻羽入门稍晚,修为不及清平夫人,不多时便被她打倒在地,将脸按在地上啃土。众大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过来讲两人拉开,师娘又抱走了孙向景安抚,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那时的清平夫人虽然还是个小姑娘,但也开始有了后来恶劣性格的苗头,行事颇为过分,又加上雪轻羽弄哭了孙向景,更是下了十足的狠手,打得他浑身是伤。不过事情总有奇怪,这雪轻羽从那以后倒是与长生老人的一众弟子亲近了许多,虽然还是一副冰山模样,但日里也愿意跟大家玩耍,更指点了徐方旭些许剑招,这才叫徐方旭现下觉得熟悉。

    只是后来羽化真人身体变差,一直呆在昆仑山上不曾入世,众人也就渐渐忘了这人,偶尔提起也印象模糊,只有陈风崇和孙向景对他十分不满,时时说起他的坏话。

    不想如今,徐方旭却是在这里与这位十余年不见的同道师兄重逢,却是不知他为何要攻击自己,更加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