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在场几人都是心中有些隐秘,竟都不觉得陈风崇这等话语太过直接冒失,各自都有体会,感觉颇多。

    陈同光已是认出了自己的儿子,听他来劝自己归隐,自是欣慰,知道这些年来虽不曾相见,这个早被武林高人收养的儿子还是挂念着自己,不辞辛劳,千里而来,只为自身安危,一时也是觉得欣慰非常,神情有些松动。

    孙向景则是暗叹一声,心想果然师兄还是不愿意与父亲相认,大呼可惜,几乎忍不住就要说出实情,却又奋力克制自身,尊重陈风崇的选择。

    陈风崇则是说出一番话语之后,倍觉轻松,暗道总算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将两人关系说出,心中一时又是放松,又是隐隐有些难过遗憾。

    只是旁边的副将小兵们看着情景觉得十分诡异奇怪,又见老将军不曾动怒,一时也不好插话,只作不闻不见,站直身子,目视前方。

    帐中一时安静,落针可闻。陈风崇和孙向景站在陈同光面前,表面镇定,心中都是暗自焦急。陈同光接下来做出的回复,直接影响两人之后的打算,又是牵涉陈同光自己的态度以及安危,却是十分要紧。

    片刻之后,陈同光抬起头看,好生大量了两人一番,这才说道:“少侠所言,老夫知道了。老夫多谢两位挂念,不辞辛劳为老朽垂垂之身担忧,先行谢过。只是如今西夏边防紧张,朝廷缺乏合适将领,老夫虽是迟暮之年,却还是希望能为朝廷以及西宁百姓做些事情。无论朝中如何,皇上也好,庞太师也好,既然启用老夫,老夫就当百死不辞,以身报国,却是万万不能应两位少侠的好意,还请见谅。”

    陈风崇和孙向景闻言都是心中一叹,暗道“果然。”

    ※※※

    [] 《左传·成公十三年》

    第三十七章 退而求其次

    中军大帐之中,陈风崇和孙向景两人对陈同光的回答虽然感到失望,倒也不出意外。按照陈同光二十年前的行事作风和一应习惯,加上两人沿途不断收到的,来自于京中和西北各地官府的隐秘消息简报,其实已然对陈同光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有了一个较为准确的预判,两人自身其实也已经有了相应的决定和打算。

    饶是如此,此刻帐中还是迷之沉默片刻,陈风崇和孙向景对视一眼,脸上都是有些失落。陈同光自己也知道两人来意目的,自然能够想到自己的一番话会对两人产生怎样的影响,一时也就沉默不语,等两人说话。至于他身边的副将小兵们,更是个个脸上神情丰富,心中思绪万千,又是感动于陈同光的大仁大义,又是对两人的来意抱有一丝好感,一时难以自持。

    片刻之后,陈风崇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陈将军鞠躬尽瘁,为国为民,晚辈佩服。既然陈将军不愿离开西宁,晚辈两人愿意守卫陈将军近旁,保护将军平安。”说着话,陈风崇转头看了看孙向景,见他也是微微点头,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又是觉得有些抱歉不忍。

    陈同光听了这话,也是觉得莫名感动。他自是知道当年就走小儿子的人物是武道大家,如今小儿子找上门来,说出这等话语,自然是在武道上得到了传授,应该是有了十分不俗地修为,也是倍感欣慰。只是这西宁市边防重镇,近日的消息又表明西夏只怕是有大动作在准备,饶是他带兵多年,也不敢说手握胜券,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冒险,一时踟躇。

    不等陈同光说话,旁边的一位年轻副将已经向前一步,微微哂笑,说道:“两位少侠的好意,陈将军自然是心领。只是如今宋夏交战,局势紧张,西夏更是高手如云,就是老将军这几日也受了两次暗杀。军中规矩森严,一来不能收留来意不明之人,二来两位年纪轻轻,只怕也不是西夏高人的对手,只怕遇事难以相助,还白白断送了性命,却是不美。”

    副将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面前一股冷风刮起,不由微微眯眼。再睁眼时,这副将惊讶地看见自己腰间的大刀被陈风崇握在了手中。看陈风崇轻松悠闲,似乎从未举动的样子,直叫这副将心中惊惧,后背发凉,一时又是有些遮不住脸,低吼一声,就要向前夺回大刀,一时又觉得腰间一紧,难以举动,转头一看,却是孙向景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伸手拉住了他甲胄上的腰带。

    军中不乏高手,也有武道流传。像是庞太师那等人物,甚至能从军队中抽出一众高手,组成自家私军府兵,威力之大,甚至可以抗衡一般武林门派。只是大宋自太祖始,都是奉行招流民进军的政策,一应兵将的根骨体质自然不如练武之人,或有缺失;加上军营中流传的武功不过是最末一等,更多还是注重行伍阵法,对个人实力不是十分推崇,自然也难出高手;更何况名师才好出高徒,江湖与庙堂相互制约,武林前辈自然不会去指点军中兵将练武,也是限制了其实力的发展。

    陈同光身边这个副将,其实多少还是修炼有一些武术,一手鬼头大刀在军中也算拔尖,年纪轻轻就有了不小的作为,这才能成为副将。只是年轻人一时在小环境拔得头筹,自然容易膨胀骄傲,迷失自我,却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人品性也算正直,只是这些年来愈发眼高于顶,始终觉得大宋的军队时刻可以碾压一众武林门派,自己的修为在武林中也算绝顶高手,任谁来也不放在眼里,言语多有冒失冲突之处。

    要说军队能抗衡武林,这倒是不假,毕竟朝廷掌握天下大势,享有无尽人力物力地支持,皇帝口含天宪,一言既出,血流成河,所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真实不虚。不过要说这副将的武功绝顶,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要是说给太和真人知道,只怕他要笑得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一个刀法小成,有些根基,可惜内劲都不曾修炼出来的人物,别说是一众绝顶高人,就是陈风崇也能挥手将其击败,孙向景单靠拳脚武功也是实力碾压。

    两人这番动手,倒也不是激于义愤,故意给人难堪,而是必要时候显露些本事,却是更好叫陈同光相信,以便留在他身边保护些时日。毕竟两人来路不明,一应师承门派都不曾透漏,身怀的陆凭又是言语奇怪,颇有漏洞,叫人不得不防,也是难以相信。如今一动手,一来向众人证明了自身的实力,二来也是隐隐有表明自己并无恶意,洗脱嫌疑的意思。毕竟以他两人表露出的招式,若是有心刺杀陈同光,只怕这大帐之内还是无人能挡的。

    当然,真有人能刺杀了陈同光,能不能出这大营,就要两说了。

    陈同光上前一步,按住那年轻副将的肩头,将他压回原位,自己朝着陈风崇和孙向景两人笑着说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两位少侠好身手。既然两位一番美意,老夫自然接受,先行谢过。自老夫履任以来,数日时光,已将这大营事务理顺,却是该去城中住上几日,处理一应军报公文。两位若是不弃,就请暂留一日,明日便随老夫返回城中将军府罢。”

    那年轻副将听陈同光这般说,顿时一阵焦急,张口欲言,又被陈同光制止,只得愤愤站在一边。他也是一番谨慎好意,只是不知陈同光与陈风崇的关系,一时不解个中关窍,难以揣摩陈同光的心思,有些疑惑。

    陈风崇听陈同光答应,自然是长出一口气,倍觉轻松。由他和孙向景两人守在陈同光身边,寻常的刺客之流却是伤不到他了。孙向景却是眼珠子一转,说到:“我与师兄初来乍到,对着军中不甚熟悉,一时也难以习惯。既然只有一日,不如请陈将军明早在您府邸相见,我俩便先回城去,也省些麻烦。”

    陈同光看看周围将士的神情,还是点点头道:“也好,那就烦请两位少侠,明日到将军府一叙了。两位在城中的一应开销,都由我这边承担。待两位入府之后,可受九品俸禄,聊表心意。”

    两人自无不可,也就约定,告辞离开,只是陈风崇还有些不舍,多看了陈同光两眼。他们倒是不在意什么九品俸禄,毕竟两人都是不愁银两之人,寻常人家苦求一生的官阶俸禄在他们眼中不过尔尔。倒是陈同光要返回将军府的消息,还是叫两人十分高兴。毕竟这大营中人员混杂,城内却是要安全许多。

    两人告辞之后,那年轻副将终于忍之不住,不顾僭越,急急向陈同光述说个中要害。陈同光只是听听,拍了拍他的肩头,好生说道:“你莫要着急,我自有打算。经此一事,可要记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多多磨砺自身才是。”

    副将一时呆滞,看着陈同光的神情,只觉得他一时流露温柔,从一个铁骨将军变成了寻常父亲,自是有些惊诧,也不敢多说,只是狠狠点头,暗自鼓劲,要去苦练刀法,再与两人比过。

    这边孙向景和陈风崇离了大营,走在回城的路上,也是颇觉今日之事十分顺利,一时心情愉快,脚步轻松。

    孙向景自拉了陈风崇的衣袖,对他说道:“师兄,明日我两人就能进将军府,你可还记得府中的布置么?”

    陈风崇知道这小师弟好奇心盛,虽不慕达官显宦,但对其日常生活还是觉得好奇。只是他不足六岁便离开了将军府,一应记忆都是十分模糊,仔细回想之下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得如实相告,直说待得明日就能入府一观,眼下多问也是无益。

    不过看着孙向景好奇模样,陈风崇还是给他说了些寻常官宦人家的住宅模样。他这些年偷遍了江南一带,莫说是人家的库房书房,就是各家小姐的闺房都是熟悉非常,一说起来如数家珍,口若悬河,叫孙向景听得神往,也着急去体验一番富贵奢靡的大官生活。

    两人有说有笑,嘻嘻哈哈,一时回到城中,依旧回房休息,等待明日一早进将军府去,开始守卫陈同光的一段日子。

    城外,日头西斜,遍地的砂砾碎石和低矮灌木在日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颇有些空旷寂寥之感。

    先前接待陈风崇和孙向景的那位文书先生正在某处偏僻角落,与一名身披明黄色袈裟,头上留着寸发的外道僧人说话。片刻之后,这僧人经过再三确认,脸上露出了满意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文书先生怀中,目送他欢天喜地地走了。

    一只灰色的鸽子冲天而起,朝着东边飞去。

    第三十八章 重回梦中阁

    第二天中午,陈风崇和孙向景在约定的时间来到了西宁将军府的门前。

    比起两日之前,这将军府已是有了极大的变化。自那日老夫人入住之后,一应的仆从家人也就跟着开始整理府邸。维持一个五品以上的将军府邸,大概需要十余位家奴院工,才算勉强。陈同光和妻子被流放近二十年,之前的一应家奴院工自然都是死走逃亡,一个不剩了,不过好在两人在流放地颇有些贫苦百姓人员,听闻陈同光重新被启用,纷纷要求跟来,也是挑选了几人。

    至于剩余的人手空缺,则是由西宁当地的几名稳妥百姓填补,一时将军府瞬间热闹了起来。

    这些家奴院工都是贫苦百姓出身,手脚麻利,最是做事稳妥合适的。加上还有些西宁本地人在,这将军府也就在一两日之间便收整出来,十分像模像样了。原本先前莫之代的副将也是住在这里,这府邸倒是不算被荒废,该有的整洁人气还是都有。陈同光的妻子虽然是流放多年的老妇人,但毕竟是回到了自己的家,统筹指挥起来甚是如鱼得水,气度依旧,仿佛这近二十年的流放不过是大梦一场,醒过来之后,她依旧是那个声名远扬的西宁将军夫人。

    昨日陈风崇和孙向景离开大营之后,陈同光便遣人回府通知了老夫人此事。老夫人欣喜若狂,又看见陈同光送来的书信之上言之凿凿,已有七八分确定了陈风崇的身世来历,更是叫她激动难耐,又哭又笑,好半天才略微沉静下来,一时又是慌张着准备招待陈风崇的一切。

    故而两人到达将军府门口之时,一名年轻壮硕,看上去十分精明灵活的小厮已是等待许久,心焦不已,直在门口春凳上坐着抓耳挠腮。一见两人,小厮更是多一句都不问,拉起两人便往府内走去,一面走一面抱怨,直说两人来得迟了,叫老夫人好一通等候,一早便准备下各色茶水点心,精美小食,眼看两人一时三刻不到,急得直哭,几乎要叫人出去接两人回来。

    两人一听这话,满头雾水,心说这老夫人纵是支持陈同光的工作,与他一般求贤若渴,也万万到不了这个地步,也太过夸张了一些。不过盛情难却,两人也来不及多想,加快脚步,急急跟着这小厮进了府中。

    直到此时,陈风崇和孙向景都不知道陈同光老两口已经认出了陈风崇的身份。不怪他俩后知后觉,实在是因为一家人二十年不见,陈风崇从黄口小儿长成了英俊挺拔的汉子,变化极大,五官相貌又不是与陈同光十分相似,想来应该是不会被认出。加上师娘曾经讲过,父母子女之间的相貌,颇有相似,也会有不同,中间变数极大,万不能靠相貌作准。虽然众人都听不懂师娘口中的什么“遗传”“变异”之类,但道理总是懂得,心中自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