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玩笑归玩笑,如今两人入住了这西宁将军府,自然就要好生护卫陈同光的安全。两人先前也听见陈同光说西夏边防的事情,虽然西夏人屯兵乃是误报,然而陈风崇之前在兰州城大厅到的军情却是真实不虚。

    如今西夏人进攻渭州,在陈风崇获得的那份简报之上看起来颇像是一个陷阱,只怕他们还有后手,西宁城也不是绝对安全。加上吐蕃赞普虽然受封,是否稳妥可靠还不知晓,万一到时候他与西夏人暗中联手,给西宁城来一个前后夹击,陈同光却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

    纵然陈同光是带兵多年的老将军,兵法也算如神,在行军行伍一道上可谓是天纵英才,百年难得。然而一旦大战,陈同光自身并不能直接左右战局,真正的胜负还要在兵丁砍杀之间决出。

    西宁的一众将领不可谓不强悍,也都是身经百战,比之江南那些承平许久的驻军要厉害许多。然而如今西夏国主李元昊也是个兵法上的天才,加上西夏人生存环境恶劣,更加骁勇善战,骑射一流甩出大宋几十条街,要是人数相当,是怕大宋的军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对抗的。

    如今战局危急,西夏人又有心刺杀陈同光,加上朝中局势混沌不明,庞太师那边不知还有什么后手。而且这西北之地,只怕还是弥勒教的发迹老巢所在,个中邪教势力,也是不能轻视,还要防备弥勒教的举动,省的到时候中了他们的暗算。

    孙向景倒是不怎么担心,毕竟以着两人的功夫,救国救城或许有些困难,保全陈同光一家倒是十分简单。纵是万军来攻,以陈风崇的轻功和孙向景的蛊术,还是能勉强保住陈同光和老夫人的安全。舍下西宁一城不要,只保护陈同光一家,两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压力。

    只是陈同光乃是正直死忠之人,心思一旦确定,只怕万难更改。万一真到了那等危急时刻,就算两人真将他强行带离西宁,只怕他也会直接一死殉城,以示忠孝节义。要是事情真发展到这个时候,那两人此行就算是白辛苦一趟了。

    其实两人来时,已然做好了万全打算,就算是陈同光要死守西宁,两人也可以在一旁相伴,直到宋夏战争结束,也是在所不惜,大不了将整个师门搬来西北,清平夫人在这边做做粮草生意也是可以赚钱的。只是若要这样,今后的麻烦事情却还有许多,两人一时没有仔细考虑到这一步。

    陈风崇年纪更大,看问题也更深远些,自然更加忧心。孙向景在一旁劝他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风崇长叹一声,说道:“唉,你却不知。这数十上百人,你我尚可对付。可是军队一上千数,无论阵法威力还是气势,都是大增,总有十个你我也不是对手。西夏人善于骑射,一应又是十分灵活。战场最是无眼,一人一刀根本激不起什么浪花。”

    孙向景不服,直说无论是剿灭太玄教那次,还是争夺绣帛那次,大家都面对了成百上千人的场面,甚至只靠着他跟师姐两个人,就能轻松对付弥勒教百余教众。如今就算西夏大军来攻,他也有把握杀个七进七出,断不会落了师父的威名。

    陈风崇听他这话十分好笑,便也仔细跟他讲了个中的不同。这军队和寻常武林人士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人数和纪律。寻常武林中人斗殴,就算是对付太玄教那次,都难以聚集千人以上,显示不出人数的优势,尚可仗着武功一对一解决。然而万军之中,个人的武力实在太过渺小,万万不能抗衡。所谓“人上一万,无边无岸”,就是上万名西夏兵站着给两人杀,也要杀到两人活活累死。更何况人一多,一个人就很难做到一对一,很可能在对付一个小兵的时候,就有十几把大刀砍来,就是真气护体,又能对抗几何?

    而那行伍之中的阵法,更是一切兵法的精要所在,个中厉害,寻常武林人万难想象。有了阵法辅助,加上一众兵丁寻常接受的训练,战场之中整齐划一,进退有度,却不是习惯了一对一打斗,灵活腾挪的武林人所能习惯的。

    孙向景闻言嘿嘿一笑,说道:“我当有多厉害,原来师兄担心的是这个。你却是忘了,我不是拿拳脚刀剑杀人,要是敌人太多,我自有割麦子一般对付的手段。”

    陈风崇还是不信,直说孙向景那些毒药蛊虫,就算再厉害,又能起多大作用?面对上万大军,哪怕他洒出最恶毒的蛊药,只怕大军一人吹一口气,就能将蛊药原路送回。更何况李元昊用兵从来都是多多益善,往往都是十万大军碾压而过,就孙向景那个小小的锦囊,又能对付多少人?

    孙向景被陈风崇的话语一激,十分不满,哼了几声,说道:“师兄此言差矣。你当我只有这一锦囊的药物不成?”说着话,孙向景像变戏法一般,现将锦囊解下放在桌上,随后双手飞舞,从全身各处源源不绝地摸出许多药包瓷瓶出来,一时将这个桌子堆得满满当当,只怕不下几百种。

    陈风崇在一旁看着,下巴都要掉在地上,眼看孙向景还在不住往外掏东西,他终于忍不住,怪声叫道:“我操他娘的。师弟,其实你是蓝色的对吧?其实你没有手指对吧?装这么多东西,你平时是怎么走路的?快将这手教给师兄,以后我在偷大件古董,就不愁藏不住带不走了!”

    孙向景看着陈风崇震惊,十分满意,掏空了身上的全部蛊药,堆得整张桌子上像小山一般。听见陈风崇问自己怎么藏下这么多蛊药,孙向景心中暗笑,直想这可是杏妹婆婆传下的最终机密,又怎能轻易告诉师兄知道。他老神在在地晃了晃脑袋,得意洋洋地说道:“你问我怎么藏下这么多东西,我只能告诉你,无可奉告!”

    陈风崇一愣,一把将孙向景拉过来,双手不住在他身上搜检,希望能找到某个神奇的口袋,嘴里不住说道:“无可奉告?我自己找!我还就不信了,寻常抱你也不觉得重量有异,一应举动你也正常,这些东西你究竟是放在何处,速速如实招来!嗯?这根是什么?”

    孙向景被乱手摸着要害,一时大窘,羞红了脸,大声叫道:“不行!不是那里!师兄你别乱摸!”

    一时间,两人闹成一片,又笑又叫。过了好半天,孙向景才将一桌子蛊药重新藏回身上,这却是他们蛊师一脉的独门手法,寻常人无论如何也参不透的。

    一旁屋子里,陈同光老两口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轻叹一声,又是无奈一笑,都是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祝福俊儿,支持他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陈风崇和孙向景顶着大黑眼眶起床,坐到大堂之中,与老夫人一同用些点心茶水。

    孙向景一身的蛊药,都是要用之时瞬间就能施展的,十分方便。只是这些东西一旦取出,再想一丝不差地藏回身上就十分困难,颇要耗费一些时间。即是有陈风崇在一旁帮忙,孙向景还是花了半个晚上时间才将一应蛊药分门别类,一一藏好,行动无碍,直叫陈风崇在一旁看得咂舌,直说这门手艺他只怕是学不会了,实在太耗时间,并不实用。

    老夫人看着两人一脸疲惫的样子,又想起昨晚房间内传来的各种怪声,不由多嘴劝慰两句,直说年轻虽是资本,两人也当爱惜身体才是。孙向景一听知道又有误会,一时无法辩解,怒火中烧,一个“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滚茶,整杯茶一滴不漏地倒在了陈风崇身上,烫得他怪叫连连,跳起几丈来高。

    原是昨晚收回蛊药的时候,陈风崇毛手毛脚,几次差点打翻。孙向景在一旁看得冷汗直流,自然发出了不甚雅观的声音,又是叫老两口在隔壁听得老脸通红。

    第四十五章 东来一时厄

    陈同光自那日以后,就在西宁城中住了许久。好在朝廷本身的规矩也是如此,大将军平时就是应该在城中处理军务,原则上不应该全身心参与军营中的事情。这也是自太祖夺得天下以来,一直不变的铁律,为的是避免将军拥兵自重,将禁军变成私军。

    要是在和平时代,陈同光这样的老将军甚至不会再一个驻地待太久时间,更不用说时隔多年还能返回原有驻地驻守,甚至那地方还有莫大人情存在,百姓基础极好。不过也是事由轻重缓急,朝廷启用陈同光,一方面是庞太师为了保住莫之代,更深的原因其实也是如今真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不得不选择陈同光这个最稳妥可靠的方案。

    陈同光自无不可,心中对朝政也算是洞若观火。他虽被流放二十年,但一直心系朝廷,多年来各种大事小情都是严密关注,对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和党争其实十分清楚。

    陈风崇原以为父亲不过是一介莽夫,死忠之士,又颇有些腐儒的坏毛病,只能率兵打仗,不通朝政机要,才会导致他当年激于义愤,做出那等抄家流放的事情出来。经过了几日时间朝夕相处,徐方旭却是对父亲大为改观,惊讶地发现陈同光其实颇通为官之道,官场上其实也十分圆滑,懂得保护自身。当年之事,不过是他无从选择之下,做出的唯一决定。

    了解了这一点,陈风崇和陈同光之间的关系又是改进了许多,一应地日常往来越现亲密,除了依旧不叫一声“父亲”之外,两人其实已如寻常父子一般,相处无碍。孙向景自在一旁看着,也是打心眼里为师兄感到高兴,又是不时自伤身世,万分羡慕。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倒也是不错的选择。只是人世间地事情,永远是朝着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三月初九这天,一大清早,便有从渭州来的信使,不顾城中的规矩,骑着马冲到了将军府门前,也不等人通传,自行闯入,将一封十万火急的文书放在了陈同光的案头,随后就地昏死,被抬下去好生救治。

    陈风崇和孙向景这两日算是寸步不离地跟着陈同光,大小事情都一一看在眼里。陈同光倒也不避他们,该处理军务就处理军务,该说家常话就说家常话,十足相信,偶尔还会在某些小事上征求陈风崇的意见,然后做出品评,似是有意指点栽培。

    两人看着陈同光阅读这封火急文书,脸色越来越差,最后竟是阴郁得要滴出水来,叫人看着害怕。这些日子里,陈风崇参与军务,能看到的消息更多,更有偶尔不知从哪里来的密报阅读,知道的事情甚至比陈同光还要多上几分。眼看着陈同光的脸色,陈风崇心中已是有了猜测,开口问道:“将军,此谓何事?是否渭州战事有变?”

    陈同光缓缓抬起头来,眼神都有些呆滞,好半天才说出文书中之事,果然如陈风崇预料一般,只是更加厉害,叫陈风崇和孙向景都是怔住当场,出了一身冷汗。

    二月初,李元昊率十万大军南下,行那声东击西之事,扬言攻打渭州,其实是将大军埋伏在了六盘水下好水川口,分兵攻打怀远,诱使宋兵深入。时韩琦刚愎自用,不顾范仲淹几番苦劝,执意出击,不住发兵攻打,越追越深。西夏大军佯装败退,诱敌深入,将宋军引入好水川,大军伏击之下,自辰时杀至午时,重伤大将任福,诛杀宋军上万,一时尸积成山,血流成河。任福自知无幸,不肯投降,自扼咽喉,以死报国。

    此役之中,宋军大败,西北边防,一时元气大伤,只怕短时间内,再无与李元昊抗衡之力。

    如今李元昊大军回撤,西夏境内驻军以此战局勾结了吐蕃赞普,虽未获起出兵,但密报中称,赞普已将自己的大军调离边境,远远支开,纵是事后援助,也是一时不及。

    如今,西夏大军已然启程,不日就能抵达西宁城外。密报文书来得紧急,未能探明西夏军队数量,直说其不下万人,俱是精锐,只怕西夏这一次,是有心将整个西宁一带吞下,作为据点,隔绝大宋和吐蕃的往来,以便今后进一步深入。

    因着之前宋军溃败,一应消息传播不畅,这等要紧再要紧的公文,晚了三天才到。如今以西宁军力,万难抵抗西夏大军,只怕就是死战,也不能保全一城百姓。周围各方驻军,都在先前渭州战事之时被抽调一空,只有西宁一城因是边境重镇,未曾受损。如今好水川宋军大败,这些军队只怕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西宁就此成为孤城,难以抵抗西夏大军。

    从陈同光看见密报文书的那一刻起,西宁便已是死局。如今纵是如何挣扎,都是难免城破人亡的结果。只求朝廷能尽早收到消息,派遣大军前来支援,或许西宁一城百姓,还有一线生机。只是经历了之前的大败,只怕朝廷也是有心无力,无法全力援助西宁,需将一应重心放在京兆一带。否则要是李元昊杀个回马枪,只怕西夏大军就能攻入京城,成为史书上的千古笑谈。

    陈同光已然知晓结果,却是不甘心叫西宁一城百姓莫名其妙地死在战火之中,当即传下虎符将令,叫城外大营即刻开拔,优先将一应粮草运进西宁城中;所有军士,尽量驻防西宁,因着力敌一时不能,他却是决定死守。

    将令传下,大军即刻开拔。不过半天功夫,军营中一应粮草军械都是撤进了西宁城中,受到严密保护。因怕奸细混入,毁去粮草,陈风崇派孙向景镇守一应粮草军械,与数千名军士一起,护卫西宁城最后的一线希望。

    西宁驻军,不过有七千余人,就算临时征召,将城中一切战力动员起来,所得不过一万有余。而西夏此番前来的大军,至少也有万人,又是百战骁勇之士,中间不乏优秀骑兵,远距离对战能以一敌五,实在不是西宁现有兵力所能抵抗。

    陈同光原本可以与西夏大军死磕一场,胜负倒也还在两可未知,顶多是将七千余正规军全部送上战场,以二换一拼掉西夏人部分军队,或也有一线生机。只是若他这般行事,就是将西宁的一城百姓置于生死两可的境地,一旦战局稍有不慎,西夏大军就会毫无阻拦地将西宁城夷为平地,屠戮城中百姓,毁去城池。

    要说陈同光是腐儒,其实并不恰当。得知消息之初,其实他仔细考虑过弃城退守的法子。只是这样一来,一者有违他的内心观念,二者,这驻军之中其实有不少西宁当地百姓。一旦弃城,驻军难免情绪激荡,或会发生哗变,一旦变故发生,更是自寻麻烦,只怕顷刻之间,整个西宁城就会化作焦土,都不用西夏大军攻打。

    多番考虑之后,陈同光还是决定守城。这等举措,对战事最为有力,却是几乎断送了陈同光自己的一切生机,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将自己与西宁百姓绑在了一辆战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