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言语威力,已经不能算作武功技巧一类,的的确确是邪术之流,真能靠着各种举动,绕过人的思想左右肉体。看来先前玄法和尚骤然毙命,也是这弥勒教主的摄心术神通作祟。

    不过太和真人和空智禅师,一佛一道,俱是两家之中法武双修,顶尖而执牛耳者。这种摄心术的法门,对他们可一而不可二,却是一时中招之后,对视一眼,俱是有了破解之法。

    两人一时又是站起,一个口念《道德》,一个低吟《般若》,俱是心神守一,微微闭目,靠着气息交感,再不看弥勒教主一眼,运起招式朝着他击打而去。

    弥勒教主还想故技重施,又是一番奇怪举动,一时看见两人都是闭着双眼,心中暗叫不好,一时运气力气,胸膛鼓起,舌绽春雷,一声疾呼道:“停!”

    两位高人一怔,旋即置若罔闻,口中的《道德》和《般若》之声愈发响亮,依旧朝着不住四下腾挪躲藏的弥勒教主攻去。

    身后一众少林和青城弟子,间两位师叔这般施为,心中隐有感悟,在悟性最佳之人的带领之下,一方高声诵念《道德经》,一方朗声唱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佛道两家的“万法妙源”、“经中之经”一时在大雄宝殿之中响起,竟是莫名和谐,一唱一和,音律互通而共鸣,一时响彻,直透在场众人之心田。

    经文声音一起,弥勒教主愈发举动慌乱,再不能施展他引以为傲的摄心术。一众僧道俗人看着弥勒教主在经文声音中竟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窜,顿时认定此人绝非佛祖转世,纵是不是妖物所化,只怕也不是正常人类,一时信心大增,颇有降魔卫道之感,诵经之声愈发嘹亮整齐,精神满满。

    一众丐帮的叫花子,眼看着众人这般齐心协力,想要帮忙,又是苦于自己不会诵念经文,一时愁眉不展。众人又是突然开窍,纷纷以手中的打狗棍不住敲击着大雄宝殿的青石地砖,打出节奏,手舞足蹈,竟是个个开口唱起平时讨钱要饭时所用的《莲花落》小调来。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候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

    “……一声围合魑魅惊,百姓邀迎如神明。今日黄金散尽谁复矜,朋友离群猎狗烹。昼无擅粥夜无眠,落得街头唱哩莲……”

    好家伙,随着这群叫花子的《莲花落》一加入,大殿中的三家唱念做打逐渐接近统一,一时有板有眼,协调归一,一时归在了《莲花落》的榜眼之上。一众和尚道士都被一群叫花子带着走,竟还觉得十分和谐统一,经文愈发朗朗上口,众人竟有气血通畅,忍不住起身手舞足蹈的感觉。

    徐方旭拔出了左肩的铁棍,封住了自己的穴道,又寻摸了长生老人给他的伤药出来,敷在左肩和右手手心之上,眼看伤势无虞,一时整个人软倒,也是精神紧张过度,这下终于绷不住了。

    听着三家又说又唱,徐方旭一时也是觉得好笑,暗道果然阳春白雪,曲高和寡,无论是玄之又玄的《道德经》,还是唯心求我的《心经》,最终都是归于叫花子要饭的《莲花落》节奏,一时颇有韵味。徐方旭不觉又想起师娘说过的一句话,心中无限赞同,却是“雅与俗,俗与雅相辅相承。只有包容才能够雅俗共赏。”

    这边众人唱得开心,徐方旭听得高兴,弥勒教主却是一脑门子冷汗,心中焦急不已。他的摄心术哦要通过言语才能最终激发生效,如今两位高人自闭耳目不说,旁边还有一群人敲打捣乱,叫他难以开口说话,一张嘴就会被众人的唱念打乱节奏,不能生出任何效果。

    弥勒教主自身不修武道,一应打斗都是靠着身边高手。原想着今日众人都是中了奇毒,自己又身怀摄心秘术,加上一位决定高手,足以压服众人,竟是一时大意,落得了这般下场。不修武道的坏处,此刻在弥勒教主身上表现无虞,只见他一个三十余岁的壮年男人,竟是比不上两个八九十岁,还中了毒的武林前辈。他一时被撵着在大雄宝殿之中四下逃窜,不住闪躲,十分狼狈,又是羞愤非常,几欲以头触地而死。

    慌乱之中,弥勒教主一时又是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雪轻羽,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也真是枭雄人物,却又异于常人之处,只见他狠狠一咬舌尖,暂时摒除充斥脑海的《道德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和《莲花落》,一声怒吼随着鲜血喷出,有些含糊地吼道:“雪轻羽,还不起身相助?弑师之人,有何颜面苟活于世!还不速速投身我教,洗去罪孽!”

    这句话一出,顿时压过了大殿中的其余声响。众人都是齐齐一愣,不由自主地停住口中的诵念,满脸惊诧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雪轻羽,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就是太和真人和空智禅师两人,都是难言眼中的震惊,停下了追杀弥勒教主地步伐,看向雪轻羽倒地之处。

    只见那雪轻羽一时浑身颤栗,竟是自行冲破了被太和真人封住的穴道,缓缓站起身来,眼神十分弥漫,又隐藏着害怕,顿时抖作一个,不能自持。

    太和真人反应最快,怒吼一声:“妖人,你说甚!你们,继续念!”

    众人一时惊醒,连忙接着唱念做打,只是不再如先前那般镇定如意,都是纷纷带着诡异面容,看向了在一旁颤抖不已的雪轻羽。

    弥勒教主听见太和真人一声怒吼,反而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两人,面带诡异笑容道:“我说甚?尔等自己问他罢!哈哈哈哈……雪轻羽,是谁闯进了羽化真人的房间?是谁用长剑刺穿了他的心脏?是谁焚毁羽化真人尸体不成,毁去昆仑秘境?”

    太和真人和空智禅师一时震惊,绝然不相信弥勒教主所说。然而他此刻言语,不过寻常,并不曾含有摄心术的威能,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一个叫在场众人都无法接受,心惊不已的事实。

    弥勒教主看着众人这般模样,一时又是心满意足,哈哈大笑道:“昆仑之巅,雪莲池旁;羽化居所,逆徒仗剑。风隐剑气,血染地红;一剑穿心,宗师命殒!哈哈哈哈……雪轻羽,说!是谁?是谁?是谁!”

    雪轻羽颤抖不止,抱头痛呼,忽然骤然停住,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丝诡异微笑,面容扭曲地说道:“是我……是我。是我!哈哈哈哈……是我!是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压住了殿中喧哗,也压住了众人的心头。

    剑光闪过,雪轻羽披发仗剑而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道:“是我。是我杀了师尊。是我杀了羽化真人!”

    第四十九章 师徒情深处

    一语既出,天地皆惊。

    殿中所有人等,听见雪轻羽这一句,俱是呆若木鸡,瞬间石化,脸上神情各异,活脱脱演示了一番人间百态。

    众人之前都亲眼得见雪轻羽对其师尊的敬重,都知道自从羽化真人死后,雪轻羽就一直神志不清,对他都是十分怜悯,也是多加包容。特别是南少林的一众和尚,更是对这位雪施主百般照顾,容忍他时常发疯损坏寺内财物,早晚课时经常用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请他一起前往,希望佛经能化解他心中的仇恨。更有些心肠太好的小和尚,对这位高古除尘,冰霜一般的雪施主颇为疼惜,甚至不惜打破戒律,去偷偷给他弄些肉食回来,生怕他受了点滴委屈。

    好一个雪轻羽,这下一说出是他自己杀害了师尊,几乎瞬间就击溃了在场众人的心防,叫他们都是如坠云雾,有似身处噩梦,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会做出这等有悖人伦的勾当出来。然而雪轻羽这句话说得十分清楚,清楚到众人想要假装听错都不可能。

    事实就是,的的确确,是雪轻羽杀死了自己的师尊,羽化真人。

    而此刻的雪轻羽,也不必在场众人轻松分毫。他直到此刻,才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想起了当日昆仑之巅发生的事情,自身也是陷入了矛盾混乱之中,一时头痛欲裂,几欲自断经脉而死,逃避现实中无法接受的事实。

    ……

    二月初六,昆仑之巅。

    雪轻羽练了一早的剑,倍觉神清气爽,心情愉悦。加上最近他的剑术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或许能给师尊一个惊喜,一早的勤奋之后,也是叫他整个人轻松自在,决定千万山门前的雪莲池,采一支雪莲起来,好生犒劳自己。

    所谓昆仑有三宝,沙棠,玉树,雪莲好。而这三宝之中的沙棠和玉树,都是神话传说之中的东西,与掌管不死药的西王母有着莫大的关系。昆仑派立派以来,这两件神话传说中的宝物都不曾发现,唯独这雪莲一节,却是真实不虚地就在昆仑派山门之前,整整一池,取之不尽,采之不竭。

    作为神话传说中占有重要地位的昆仑山,一应天才地宝自然都是不缺。而这雪莲一物,就是世俗凡人所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东西。昆仑山的雪莲,生在号称天下龙脉之祖的昆仑龙脉之上,专有受地涌热气升腾而产生的温泉冰池孕育。寻常人得上一株,内服能延年益寿,卖出则价值千金,可遇而不可求。

    而这种可遇不可求的雪莲,在昆仑派的山门之前整整有一池子,而且受地脉孕育,永不枯竭,随采随有。雪轻羽和师尊羽化真人,这些年来就是靠着这冰池雪莲,在人迹罕至的昆仑之巅遗世独立了多年。也就是因为有这雪莲,多年前便身患重疾的羽化真人才能坚持这么久,一直不曾仙逝,依旧活在人间。

    因着羽化真人曾告诫过雪轻羽,这雪莲生性蕴含寒热两种气息,虽是大补,但不宜多食,寻常每日半个莲蓬,就能够维持他一天高强度练武的体力需求,不能多吃,否则有害无益。偏生这雪莲清新味甜,整个莲蓬都是脆爽鲜美,莲子更是心中一点苦,别有风味,雪轻羽十分喜欢。

    寻常情况下,雪轻羽也不会违背师尊的教诲,谨守自身欲望,每日只吃半只。不过要是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他还是会自己跑来这冰池旁边,才上一株雪莲,与师尊分食,已是庆祝,也是苦修之外的一点点放松。

    今日剑道进展,雪轻羽来到冰池之旁,却是看见从未有外人来过的冰池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男子身影。这男子浑身裹在黑衣之中,面容十分模糊,明明近在咫尺,却似隔了一层薄雾,叫人无法看透,不由心生畏惧。

    雪轻羽这些年来,只跟师尊两人相依为命,出了多年前曾前往苏州一趟,认识了几个年龄相仿的朋友,再不曾与别人有过往来。故而今日见了这神秘人物,雪轻羽竟是一时起了好奇之心,远远看着,也不惊动于他。

    只是这人确实一早就发现了雪轻羽,远远挥手叫他过去。雪轻羽踟躇半天,还是走了过去,想看清那人长相,却还是徒劳无功,无论靠得多近,如何仔细,始终看不轻这人面容。

    他多年不与外人来往,心思十分单纯,也是善良,以为这人是偷上山来采雪莲的。羽化真人曾经说过,这雪莲乃是人间至宝,轻易不能叫人采了去,叫雪轻羽好生看守。要是有贫苦之人冒着生命危险上来,可赠与他们一支,绝不许他们多取,也不准他们再来。若是有贪心不足之辈,妄图强取,可直接将其斩落山崖,断送其性命。

    雪轻羽看这人站立半天,看着冰池中的雪莲,虽然看不清脸,但是气质隐隐哀伤,暗想或许他也是来求取雪莲的,便自己伸手,从明明冒着热气,却依旧冰冷刺骨的池子中摘了一支给他,要他赶快下山去,免得师尊看见,又是不喜。

    那人结果雪莲,也不说话,只拿在手里呆呆看了半天,便依旧将其还给雪轻羽,轻声问道:“你师父不喜欢外人么?”声音悠远,似有似无,便如他的面相一般,叫人难以捉摸。

    雪轻羽许久不跟外人说话,一时竟有些害羞,微微红着脸,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