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杨大爷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弥勒教的机缘,竟是被当时还在苏杭一带活动频繁的弥勒教发现了他的特殊之处,将他收入门下。那人的眼光毒辣,知道这杨大爷早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肾水不生,精元枯竭之人,原本也是短命之像。机缘巧合,这杨大爷竟是将自己去势,一时气脉转变,精元化作虚无气息,回归与气血之中,竟是助他有了些起死回生的转机。

    那人看杨大爷已然开始阴阳逆转,由阳如阴,便也求了总教的法旨,传与他一套专走阴寒路数额法门,叫他潜心修炼。杨大爷知道自己上了当,亲手断送了后半辈子的幸福以及性福,一时也是气愤难当,又自知不是清平夫人的对手,自也苦心修炼,因着精元重新化作先天虚无之态,进展倒是十分神速。

    只不过杨大爷练武时间还短,筋骨也早已定型,纵是他卯足了劲儿修炼,短时间内也难以到达绝顶高手的层次,只能每次都依靠教友帮助,才敢来清平坊胡闹一番。

    众人上次来时,已然探出了清平夫人的虚实,虽然因为情报问题,吃了一个小亏,但是再次行事便也有了准备,自有高人前来助阵,也是有着十足的把握,今日就要将清平坊夷为平地,将长生老人一众弟子押回总教讨赏。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却是想不到陈风崇会在父母面前坦诚与清平夫人的关系,一时却是叫她解开了心结,修炼再无疑惑,一应都是顺遂,境界更进一步,修为也就随之水涨船高。

    那裹在黑衣之中的瘦削之人便是弥勒教此次请来的一尊大高手。只见他走到陈风崇面前几步,嘿嘿怪笑道:“好一个陈风崇,不死之身!手下败将,还敢于某一战否?”说着话,只见这人将裹在身上的黑衣掀开,一时露出真容。

    陈风崇一见这人,暗叫一身冤家路窄,却是在这里遇上。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当时绣帛之事追杀陈风崇,南少林之事掩护弥勒教主,被徐方旭用蛊药重伤之后,又被已故的空戒方丈凭着性命砍去一臂的弥勒教高手。他裹在黑衣之中的身形瘦削,原是因为比常人少了一只手,自然不似寻常人那般壮硕。

    仇人见面,当然是分外眼红,不单是陈风崇在一旁暗自提起了气势在身,就是清平夫人也从之前众人的描述中猜出了这人的身份,对其恨之入骨,恨不能将其立毙当场。

    只有清平夫人能打陈风崇,其他人敢动手的,都是找死!

    原本这人的武功大概与之前的清平夫人相仿,加上他们弥勒教一脉武学路数天然压制长生老人一门,若是清平夫人境界不突破,倒还真不是他的对手。而如今此人断了一臂,清平夫人又是武道精进,此消彼长之下,这人单枪匹马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战胜清平夫人了。

    只见陈风崇方欲动手,清平夫人就上前将他拦住,也是知道陈风崇只怕没有十分把握,还不如自己亲自出马,叫他吃软饭也比他当众败于敌人之手要强。

    看见清平夫人出来,那人倒也是十分警惕,隐约觉得面前这女人十分不简单,需要全神贯注对付,却是不似身后的杨大爷他们一般,不住嘲讽陈风崇躲在女人后面。

    第一十四章 老者露愁容

    两人一个对视,清平夫人便抢先出手。她向来是以内力修炼为主,也不纠结什么兵器之类,对敌只靠拳脚,自然也不用等对方先出招,自己飞身一掌便是朝着那人攻去。

    那人见清平夫人来势汹汹,一时也是不敢大意,仅存的左臂一个抬起,手中依旧是他标志性的铸铁手套,也是同样一掌,朝着清平夫人攻去。

    清平夫人见了对方的铸铁手套,倒也不曾放在心上,原是以着她的内劲,莫说是铸铁,就是精钢也能一掌化作两段。更何况铸铁手套本身就不擅长卸力,面对清平夫人这种运用内劲的高手更是万难抵挡。

    眼见着两人这一掌就要落在实处,分出生死,却见那人眼中一道冷光闪过,嘴唇微张,一点寒光便如飞矢一般射出,直扑清平夫人的面门而来。

    这高手自从失去右臂之后,又何尝不知自己对敌之时只怕多有不便,自然也就准备了一应后手。按照他的实力,其实寻常敌人倒也单手就能解决,可是一旦遇上势力相当的对手,这口中的暗器便是他出奇制胜的法宝。

    口中藏有暗器的打发,江湖上倒也不少,许多暗器高手都精通这一法门,能将一切机括藏于口中,无论说话行动,吃饭喝水都不影响,直到要用这一刻才会暴露出来。这等手段,孙向景会,唐门的许多高手也会。

    只是这招虽然歹毒非常,一旦显露几乎就能决定战局,可是修炼起来也是十分不易,非要有个几年的功夫才能有所成就,做到收放自如。就是以着孙向景那等长生老人亲授的暗器手法,因为修炼时间还短,倒还不能做到机括不离口,平时饮食还是要将其吐出,免得将暗器同着饭菜一起吞入腹中,自己给自己来一个大开膛。也是因为如此,孙向景才对这种口中暗器十分不敏感,基本不用,也是因为其风险。

    这人自被空戒大师一掌打断右臂,至今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竟能在恢复伤势的同时练出这等手段,也是十分叫人佩服,可见其心智坚韧,百折不挠。

    这暗器一经出口,立时就要分出生死胜负,眼看着清平夫人的面门就在暗器之前,无论如何也是无法抵挡其扑面而来的势头。

    那高手正欲松一口气,暗想大局已定,却见清平夫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依旧一掌朝着他的胸口拍来,竟是要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将他击毙掌下。饶是这高手心智坚韧,见到清平夫人这般不要命的打法,面临着生死之间的危局,还是堪堪顿了一下,手中招式慢了半拍,便被清平夫人一掌印在胸口,将他整个人打得飞了出去。

    就在被击飞的瞬间,他一时惊讶万分地看见清平夫人身形一动,以着超乎寻常人武道理解的姿势“消失”了一瞬,生生叫那枚暗器穿过虚影,被不远处的孙向景用冰蚕丝手套接了下来。

    眼看着清平夫人这般不似凡人的动作,这高手顿时心中一凛,知道只怕上次得来的情报还是有误,这女人却是比情报中所说的要厉害许多,只怕是已经越过的绝顶境界,朝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近道一境发展而去了。

    就在清平夫人一掌将弥勒教高手打飞的同时,弥勒教众人之中又是跃出一道身影,也是浑身裹在黑衣之中,飞起就是一掌击向断臂高手的方向,御使一股虚无缥缈的气劲将其托住,化去清平夫人的掌力,令其平稳落在后方弥勒教人群之中,一时性命倒是无虞。

    随后,这人身形鬼魅一般移动,整个人在空中也不见动作,就如虚空借力一般,瞬间出现在清平夫人一侧,一手并作剑指,指尖萦绕着冤魂一般的阴森冰冷气劲,朝着清平夫人左胸心房之处戳来。

    就是以清平夫人如今的境界,也是理解不了此人如何瞬间移行幻影,不借外力地出现在自己周围,一时也是来不及反应,眼看着自己就要被这人一指击碎心脉。到得这个时候,清平夫人也是心中一惊,却是暗想果然技不如人,自己对道的理解还远远比不上眼前这人。

    只是这人一指刚到半路,便一时急急收回,似乎是遇上了什么可怕东西一般,整个人都瞬间退后两步,出现在清平夫人远处。

    清平夫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周身一股气劲流转,身子不由自主地朝着后方退去,远超正常速度地出现在了之前长生老人所坐之处。而长生老人则是一手握着一把赤红的长刀,站在清平夫人先前的位置上,看样子却是一刀刚刚挥出,却不带着什么力道。

    直到此时,清平夫人才看见面前失去支撑的一双筷子凭空落下,落入杯盏之中;孙向景则是觉得腰间一轻,却是巫月神刀已然不见,只剩下刀鞘还在自己身边。

    孙向景一时大惊,先是吃惊师父竟然能拔出自己的巫月神刀,再是吃惊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竟然要惊动得自家师父拔刀相向。一众弟子跟随长生老人这么多年,既甚少看见他亲自出手,也不曾见过他用什么兵器,对敌从来都是拳脚气劲,又怎会如今日这般如临大敌,一时竟夺了徒弟的兵器在手,指朝敌人。

    早些年里,长生老人闯荡江湖之时,倒也曾使用兵器,傍身的乃是一把寻常精钢宝剑。只是自从归隐之后,长生老人一来是不需要动手,而来是自身武功愈发境界,不仅是能以万物为剑,更能凭空凝聚气劲,以内劲真气为剑,自然也即不需要兵器在手。

    不管后面的一众弟子如何惊讶,长生老人却是紧紧握着巫月神刀,死死盯着先前冲出那人,缓声说到:“这位道友好本事,竟是瞒过了老夫的双眼!不知是太玄教那位长老高人驾到,老夫妄称一声同门,还请道友报上姓名来!”

    只见那人低声笑了两声,一面伸手解开裹在身上的黑衣,一面说道:“世间还有人知道太玄教,可见王泽那小子的计谋却是落空。老朽乃是太玄教太上长老,即入道门,便忘俗名,得恩师赐道号作‘持满’,掌太玄教‘望辉长老’之职。”

    长生老人神情一肃,说道:“原来是太玄望辉长老亲临,却是不知朔华长老可曾到此,还请现身一见!”

    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这位“望辉长老”的真容,却是一个枯瘦矮小的老者,脸上皱纹对垒,看上去比长生老人还要苍老个十几二十岁,倒也真不虚是太玄教的太上长老,已故太玄掌教毕格禽两代之前的人物,其道号“持满”也是出自太玄经中一句“少持满,今盛后倾”。

    只听那望辉长老一时沉默,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道:“朔华长老几年前便已身故,如今太玄教覆灭,圣女失踪,举教上下也只有老朽一人。久闻长生老人大名,果然百闻不如一见,真是神仙人物,倒叫老朽佩服。”

    这位太玄长老的言辞举止,倒也是十分符合太玄教一贯的作风,俱是十分文雅谦和,彬彬有礼,却不似弥勒教人一般缺乏些许教养。只是听闻太玄教的朔华长老竟然身故,一时也是叫长生老人有些唏嘘。

    那太玄教自前朝开始,便是继承一本《太玄经注》起家。“夫玄者,阳也,天也,乾也”,太玄教中高层长老称谓,便是来自于诸天星宿。其中教主作为神话的“道德”象征,不占据星宿之位,其下则有“望舒”和“耀灵”两位大长老,象征太阳星和太阴星。而这位“望辉”长老,便是太阴星君“耀灵”之下的两位长老之一。

    本朝重立的太玄教原是前朝道统遗留,自然也就继承了前人的称呼。只是因为本朝太玄教失却了立教根本《太玄经注》,一应的武道妙法流失大半,再无前朝之势力,便只立了太阴星君一支的职位,也是提醒自身时时不忘隐蔽发展,所谓“月盈而亏”,知道潜伏隐藏的道理。

    这一应的知识,众人都是从太玄圣女口中得知,长生老人手上的一本《太玄往事录》也有提及。只是当时太玄教举教覆灭,就连掌教毕格禽都战死身陨,众人都以为太玄教只剩下太玄圣女和三位与庞太师私军同归于尽的长老,却是不知道这位望辉长老尚在人间,还在为弥勒教奔波卖命。

    长生老人一时也是唏嘘感慨,轻声说道:“若是道兄愿意,或可弃暗投明,老夫略有些威势手段,定能护全道兄周全。如今太玄教已然消灭,你我都是太玄传人,本是同根生,无谓相互争斗。”

    那望辉长老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师兄的一番好意,老朽自然心领。只是太玄教虽然不复存在,脱胎于太玄教的弥勒教却还在人间。无论老朽如何厌恶他们,一脉相传就是一脉相传,掌教至尊之令便是老朽行事的唯一职责。”

    听闻望辉长老这般说,长生老人也是无奈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老夫就得罪了。请!”

    说罢,只见长生老人手中的巫月神刀光华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