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前,长生老人那边遭逢变故,一时封闭自身,死守苏州不出,近乎面壁一般,却是又有进展,登堂入室,领先诸位地仙一步,真实不虚地成就了“炼虚合道”的境界。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莫不隐含天道规律。而天到自然,外人看来就是这等境界的人物举动合乎自然你,不由自主会产生“本来就该如此”的念头。虽然武道上并没有太大的提升,境界却是远远高出,自然高屋建瓴,出手更有把握,更合乎于天道。

    长生老人所说的丹经一类,太和真人作为正统道家修士,倒也看过不少,却实在想不到练武真能到达这等境界,自然是循着机会好生与长生老人讨论了一番。长生老人向太和镇人描述自身道路,说这“炼虚合道”一途,似乎是有两条路子,一条是将自身化为天道,所谓“身与道化”,成就一个长生不灭,无处不在,冲正平和,不受外物干扰;而另一条道路,则是靠着自身抗衡天地,就如那黄巾军首领张角所说一般,取一个“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意境,自身成道,称作“神与道合”,成就行走于人间的真神境界。

    不过说到这里,长生老人也是感慨,直说人生苦短,又有谁人能够长生不灭,更别提天道渺渺,纵是谁也不能触碰分毫。所谓“人不可永生,国不可永生,道不可永生。天地之间,无人永生”,这等境界,不过是黄老炼丹一脉吃多了铅汞,鬼迷了心窍,一时胡诌出来的虚无缥缈罢了。就如道家所说的“无名万物之始”,乃是一个不可思,不可论,不可知的境界。而在长生老人的意识之中,一切不可思,不可论,不可知,即为不存在,不必要存在,也不能够存在。

    而太和真人今天面对这人,似乎就是到达了长生老人所谓的“身与道化”的境界,一举一动都是天地自然,整个人的存在都是虚无缥缈,似乎是打破了长生老人“不能够存在”的论断,又如何叫太和真人不心惊,不害怕?

    到了太和真人这等境界,世界观是早已固话确定的,自身一切思维实力,俱是来自于自己对整个世界的认知。眼下出现了一个几乎打破自己认知的存在,太和真人也是觉得心绪震荡,内息紊乱,一时难以控制自身,就连手都微微抖动起来。

    那人远远看着太和真人,对他的一切变化自然也是了然于胸。大家都是一个境界的人物,他自然知道太和真人此刻正在经历何等的纠结以及挣扎。当年太玄教几位长老,个个都是陆地神仙级别,有些更是有祖师一脉的秘传在手,所知所想都比寻常人物要多上许多,比那望辉长老厉害的人物,原本太玄教中也不是没有。然而这群老而不朽的人物,看到眼前这人的时候,也是一时震惊,心绪震荡,十成手段用不出六成,被其轻松击败,太玄教一时高层断绝,弥勒教也才有崛起的机会,成功摆脱了太玄教的控制。

    眼看太和真人这般模样,这人也是丝毫都不着急,缓缓朝着太玄真人走去,模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模糊的笑意,嘴里说道:“师叔怎的这般害怕,却是相见不相识。”

    太和真人闻言一震,也是数十年的道家修炼带来的稳固心神,一时发现事情不对,这人似乎不是长生老人所说那种“不能够存在”的境界。要是真到了那等境界,无论是“神与道合”也好,“身与道化”也好,自身一举一动莫不顺从天意,绝不会恣意妄为。而天意从来无情,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不不足”,乃是一万物众生为刍狗,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起念。

    如今的中原武林,虽然繁荣昌盛,却也算不上能力“有余”,绝顶高手一类的人物都是少有,陆地神仙级别更是屈指可数。这人要真是到了那等不可知,不可论的境界,为何还要执迷于人世间的种种,早该白日飞升,或者隐世而去才是,怎么可能能够维持如此稳固的“自我”,帮助弥勒教一方对抗中原武林呢?

    更何况说,上古之时,尧帝“乃命重黎,绝地天通”,人间的事情从来没有神祈插手的余地。这人要真是那等境界,早该是阳神真仙,也不改出现在此。长生老人之所以说那等境界不存在,不需要寻在,也不能够存在,根本就是因为这等境界乃是与人世间的规律逻辑相违背的,自然不能够存在,否则这大好人间,又是如何稳固而存的呢?

    太和真人是道家修士,虽然也是武林中人,一遇到这等情况还是本能地从道家一支,玄学一支去考虑,却是歪打正着地走出了思维误区,破除了自己心中对于类似“武神”一类意向的迷惑,一时开朗,心智澄明。

    心中一明,太和真人作为武道地仙的能力就表现了出来,又是仔细观察周围环境,一时觉得处处不对,似乎那树不是原本那树,那石不是原本那石,那路不是原本那路,那天都似乎不是原本那天。作为道家执牛耳者,又是武道精深道了一个程度的太和真人,不说过目不忘,至少也是万物种种都在心中明确映射,“身如菩提树,心是明镜台”,要不是之前被吓住,却是绝不糊发现不了周围的不同。

    一旦发现不妥,太和真人也就咧嘴一笑,露出了老流氓一般地神情,却是展现自身的真如本性,一时怒吼一声道:“奇门遁甲!小子!给师叔看看你是哪个晚辈罢!”

    一语既出,天际震动,太和真人长袖一甩,却是不知从哪里扯出来一柄熠熠生辉的龟纹宝剑在手,朝着天、地、人,电光火石一般地挥出三剑。剑光一时呈扇面一般地散落,斩中那人脚踩的地面,将地面斩出一道裂痕;斩中那人站立的身躯,便见他的身躯一时扭曲,消失不见;斩中那人头顶的苍天,就见苍天都裂开一口,随即宛若镜面一般破碎,比之先前明亮百倍的天光一时洒下,映入太和真人的眼眸之中。

    奇门遁甲之术一破,周遭环境立即恢复正常,那股一直压在太和真人心头的压力顿时荡然无存,四下散开。太和真人只觉得心中一阵清明,又是豪气万丈,手持龟纹宝剑,摆出蛇盘姿势,却是真武大帝真身之形,北方镇地玄武神兽的模样,正是真武荡魔剑法真正的精华所在,地仙施展起来的招式形体。

    那人的奇门遁甲之术一时被太和真人三剑破开,似乎也是受了不轻的伤势,一时咳嗽喘息着,从之前空无一物的密林之中走出,手上还扶着树干,口中不断有鲜血渗出。

    太和真人远远看着那人,这次却是看清楚了他的面容,只见他原是一个纤弱清瘦的男子,五官异常柔和,面容看上去只有二十余岁,神情却是苍老得像是四五十还多。加上之前奇门遁甲之术被迫,这人一时心神受到巨大冲击震荡,内息紊乱,眼下却是面色苍白,只有口唇之处被鲜血染红,一时显得十分妖艳。

    看着这人的面容,太和真人一时愣住,如遭雷击,脑中轰隆作响,眼前金星直冒,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人竟然是他,一时心绪震荡不比那人轻些,一口鲜血被堵在胸口的真气一顶,差点就吐出口来。

    那人看着太和真人这般模样,惨惨一笑,喘息着说道:“师叔,你怎地不运剑了?是忘了你的真武荡魔剑法了么?你当年教过我的,要不要我帮你想想?”

    说着话,这人手一伸,一柄赤铜混金,三环加身,雕刻有鸟兽虫鱼的漆黑宝剑就从袖管滑落在他手中,正是被弥勒教人拼死受了孙向景一把蛊药,从徐方旭手中夺走的太玄祖师佩剑。那人祖师佩剑在手,也是摆出如太和真人先前一般地姿势,却是身形一个晃动。

    “噗”,祖师佩剑穿过还在发呆的太和真人胸口,穿过前胸,刺破心脏,从真人后背穿出,带着冰火相交的真气,绞断了太和真人的气机。

    太和真人犹自一脸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也没有做丝毫阻拦,只是死死看着那人的脸,手中龟纹宝剑一时“叮”地落地。那人一剑得手,也是保持着宝剑刺出的姿势,一动不动,眼中有泪流出,神情却是无尽冷漠,苍白的脸映着黢黑的祖师佩剑,一时都被太和真人胸口流出的心头热血染红,滴落地面。

    太和真人生机断绝,缓缓抬手,想要抚摸那人的脸庞,始终无力,双手绝望垂下,口中喃喃道:“无妨……”

    “噗通”一声,太和真人死尸倒地,激起一片尘土,鲜血从背后渗出,在地面之上映出一片赤红痕迹。随后,一股无色无形的内劲剑气从太和真人胸口伤口处冲天而起,表示这位地仙就此散功身亡,身死道消。

    远处,一道人影手持黢黑宝剑,一路滴着血花,朝着达摩祖师面壁之处飞掠而去。

    第三十八章 小马亦识途

    中原的佛道禅宗,本就是源自于达摩祖师,其始发于天竺,于两晋南北朝时期被达摩祖师带来了中原。经过了数百年的传承延续,不断发展,达摩传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唐高宗龙朔元年,慧能以一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对上了弘忍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一时得到了弘忍和尚的青睐,得以承继禅宗正统,成为第六代祖师,世称“六祖慧能”。

    禅宗六祖之中,慧能和尚与儒家先师孔老夫子、道家祖师李耳老子一起,被并称为“东方三贤人”,是为禅宗历史之上名望、地位最为高绝之人。而其一眯之祖师达摩和尚,更是在中原大地上留下了“一苇渡江”的传说,更是为南北少林传承了七十二绝技和《易筋》、《洗髓》二经,弘扬中原武道,甚至可以说是中原武道在南北朝以来的一脉祖师。

    达摩祖师曾在北少林后山面壁九年,一朝得道,其面壁之处受其精气神意渗透映照,甚至在石壁之上留下了祖师的身影形象,却是“人留影,雁留声”,其精神心智之卓绝,往古数百年来也是独一无二,堪称大能。

    徐方旭、孙向景和冲玄子道士三人在于太和真人分别之后,一路头也不回地朝着达摩祖师面壁之处的一条下山密道赶来,只求尽快脱离此间,叫太和真人能够安心脱身,不必与弥勒教一方追赶而来的那位恐怖高手对上。

    只是人世间的事情,从来都是不能全然顺遂众人的心愿。三人离达摩祖师面壁之处还有几里地时,太和真人就已然命丧弥勒教那位“弥勒佛祖”之手。虽然太和真人已然堪破那人手段,破除了其奇门遁甲的手段,却是不料那人竟是昔年故人,一时也是勾动太和真人心魔,叫他难以举剑相对,最终半是落败,半是放弃地,被那人一剑穿胸,身死道消。

    到得太和真人这等境界,可谓“陆地神仙”,个个都是内家真气雄浑内敛,一应武道近乎神通,自成一方天地,直至死前方朽,散功更是有着异相,也是天人合一之后对宇宙自然产生的影响。先前太玄教的望辉长老与北少林空玄方丈相斗,双双耗尽真元,油尽灯枯,一时陨落,也是一个真气外放演化幻境,一个直接伴随漫天大罗梵音虹化而去,便是地仙陨落之时的异香,纵是相隔数里也能清晰看见,熟悉之人更能心生感悟。

    与之前两人不同,太和真人一生所修所得,不过是胸中一股即将凝结化为实质的真武荡魔剑法剑气。真人被“弥勒佛祖”一剑穿胸,浑身的精气神意自然凝结一处宣泄而出,却是化作一柄斩天裂地的气剑,从前胸伤口之处冲天而起,一时将漫天阴霾劈开,回荡九霄,久久不散。

    冲玄子道士作为太和真人亲授的弟子,对自家师父自然是熟稔无比,一路发足狂奔之中,忽然觉得身后有无尽凛冽剑气冲出,一时顿足回望,神情呆滞,不哭不喊之间泪水已然滑落,又是觉得莫名悲切痛苦,已然知道自家师父陨落,当即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血泪混着泥土,弄得满脸狼狈。

    徐方旭和孙向景两人也是感觉到了那一股几乎要将天地都劈开的剑气,一时也是心中悲苦,也知道太和真人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又看冲玄子道士那般行径,自也跟着跪在一处,就连跑路逃命也顾不上了,一应地觉得悲伤难过,亦是泪流满面。

    太和真人是一众地仙之中,除了长生老人之外与徐方旭等人最为投缘的,一应相处下来都是平易和善,又最是真情流露,平日里丝毫没有什么高人架子,随时跟孙向景嘻嘻哈哈,又是经常悉心指点徐方旭武道经验,对两人不是恩师,胜似恩师。如今他一朝身死道消,三人都是觉得难以接受,一时又是无法自持,个个只觉心如刀绞,又是郁结难舒,恨不得现在就提起刀剑杀回当场,就是凭着肉身陨落,也愿意换一个时光倒流,挽回太和真人一线生机,叫这个直率有趣的老道士起死回生过来,再好生与自己说上两句话。

    冲玄子道士更是几近崩溃,又是想不到片刻之前一别,回首已是天人相隔。黄泉路远,冲玄子也不知道师父在九泉路上是否寂寞,心中几乎产生魔障,恨不得举剑自刎,追随师父而去。

    一众武林门派之中,弟子称呼师门长辈的话语有着十分的讲究。一般的弟子入门而去,称呼长辈乃是一句“师傅”,是为其传到授业解惑,取三公之中“太师”、“太傅”之意,乃是尊称以谢其指点辅佐,是师生情谊。而徐方旭、孙向景和冲玄子道士,称呼自家的师门长辈,则是唤作“师父”,出口相似,意境却是大为不同,其中除了授业之恩外,更有一份父子亲情存在,既为“师”,亦为“父”,既是师徒,也是父子。

    冲玄子如今痛失恩师,真可以说是“如丧考妣”,心中一应的悲切痛苦之处,绝非寻常外人所能理解。只是太和真人死前亦有重托,却是要叫三人务必保住性命,尽快逃离下山,保存中原武林最后的一线生机,断不能叫几千年的武林正道传承断绝在这一次武林大会之上。

    其实就目前额情况来说,中原武林其实已经覆灭殆尽,却是南北少林,佛道两家,一众散修都被邀约至此,所来之人不似先前寿州太玄之时,乃是真实不虚地是各门各派的核心人物,顶梁柱一般的存在。众人如今在朝廷禁军和弥勒教高手的围攻之下,已然死伤过半,其实中原武林,也已经算是覆灭了,虽不彻底,也不过只留下大猫小猫三两只,当今天下的地仙高手,只怕仅留下自我封闭于苏杭一带的长生老人了。

    不过无论如何,一众高人都是在先前危难之际,或是死前回光返照,或是一时洞明因果,竟是一致认为徐方旭和孙向景身上有着中原武林的气机纠缠,大劫感二人而生,也会因二人而灭,故而一众高人都是凭着自家性命不要,想方设法要将两人送下山去,争取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的一线生机。

    三人哀痛许久,也是知道如今情势紧急,万不可为一时心绪哀痛而耽误了大事,便也相互搀扶着,一一起身,又是捎着太和真人所在的方向好生磕了几个头,这才带着一脸血泪泥浆,依旧朝着达摩祖师面壁之处赶去,也是知道不能叫太和真人和之前一众高手白白牺牲,既然要逃,就要好生逃出此间,以期后事,必有回报之时。

    逝者已矣,生者还需自强许多。三人一时狂奔,却是速度慢了不少,也是个个心神不宁,精神难以驾驭内息,胸中似有淤血堵住,无论如何也快不起来,一身手段都使用不出去许多。

    片刻之后,三人终于在冲玄子道士的带领之下来到了达摩祖师面壁之处,却见此间原是一处绝壁,又是天然形成的凹陷岩洞,一应俱是岩石,却不曾见达摩祖师照壁留影之处,徐方旭和孙向景一时有些疑惑,又是担心是否冲玄子道士多年不曾来过这里,加上今日情势突发危急,之前太和真人又是不幸罹难,使得他记忆出现了偏差,带错了路。

    冲玄子倒是十分镇定,说起原来之前和尚们为了时刻瞻仰达摩祖师的遗迹,又为了避免此处暗道所在,不愿意太多人前来此处,早年间就已经将达摩祖师的留影石壁整块挖走,藏在寺中。此处现在只是遗迹而已,是没有留影石壁的。因为太和真人片刻之前才身死道消,冲玄子道士也是情绪十分滴落,没什么多余的话要说,直接四下观看着,寻找密道所在。

    这密道原本是少林和尚为着躲过灭法大劫而准备的,怕是数十上百年都不曾用过,寻常的少林和尚甚至不知道其存在,就是太和真人也是只知道此处机关秘密,却也不曾亲眼见到过,故而之前虽然尽可能地描述清楚,还是未能使得三人第一时间就发现密道,各种种种还需仔细寻找探查,也才显得这密道机密要紧之处。

    要是寻常时候,三人仔细找找也就是了。可是现在乃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背后又有能杀死太和真人的高手追击,却是没有留这么多时间给三人。还不等冲玄子道士好生寻找片刻,徐方旭就觉得背后一阵寒意袭来,自己迅速将宝剑握在了手中,小心警惕者。孙向景见状也是将巫月神刀拔出在手,准备迎敌,却是做好了十足的打算,任是谁冒头出来也不能讨了好去。

    杏妹当时给孙向景这把神刀,原本就是最最危急的时刻保命只用,神刀之内原本就有千百年来历任蛊师首领温养灌注的神力,又加上杏妹数十年前曾用一村苗人蛊师的性命发起血祭,完整激发了这神刀的灵性以及威能。虽然之前孙向景在西宁城外已然将神刀所存的威力发挥出去,随后倒也得到了长生老人内力的浸润滋养,这神刀多少还是存留了一些威势,全力挥出大概也有长生老人拼命一击的效果,人世间的凡人是万万抵挡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