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下孙向景回到这山庄之中,虽有长生老人看护,情况却是依旧不甚理想。以着长生老人的心性修为和医道境界,能逼得他不惜损伤自身,以元神化为细针为孙向景镇住体内的病气,足见孙向景这次病发的情况之严重。要知道地仙一类之中,也就长生老人勉强能凝聚元神化作实物,这等元神针灸之法,不单对他的肉身和精神损害极大,更是要冒着被孙向景体内的各种剧毒和病气反攻的危险。莫说是凡人地仙,就是那等超凡脱俗的大罗金仙,只怕也没几人敢这样操作。

    道家丹书之中描述,元神乃是世间一切生灵所存在的根本,无形无质,原是生命之精华,虚无缥缈,不可探究,不可触碰,不可损伤。人体这般精妙的血肉结构,在某些黄老丹经之中看来,不过是用来保护元神的一副皮囊,用以锻炼元神的一座丹炉,随时可以舍弃,只要保住了元神这一根本存在要紧。

    长生老人自己是道家一脉,但是不是十分重视黄老之说,经常斥责黄老丹经是炼丹家吃多了铅汞,中毒太深,神志混乱之时的胡言乱语,时常加以驳斥。眼下他施展的元神细针,和之前对付弥勒教高手大三才绝生阵之时的元神剑,却是真实不虚地动用了体内一众他自己都不甚了解,不能名状的精神力量。就算这东西不是元神,只怕也跟丹经中的元神相差不多,却是真真要紧,不能随意动用损伤分毫的。

    也是孙向景如今这等情况,别说是药石无用,就是针灸内劲亦难帮助到他。以长生老人的修为以及手段,也只能依靠自己精神中这点最精纯,最根本,最原始的一道神念来帮助孙向景稳定情况,时刻关注,仔细入微,却是分毫不敢出什么差错。

    清平夫人服下药丸之后,片刻也就化解了自身所中的毒气。毕竟她不过是给孙向景疗伤之时沾染了些许,并不是直接接触,加上自身内功深厚,所受到的影响倒是不是很大,解药入口自然也就无虞。只是看着那边长生老人对孙向景施救,清平夫人还是满脸担心,又是紧紧握住了师娘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又怕打扰了长生老人施为。两个女人一时心中万千思虑升腾,乱成一片,又是有口难言,只觉得无尽难过,眼泪不住流下,却是“执手相看泪眼”,俱是心如刀绞,又乱似麻线,万难表述万一。

    好半天之后,长生老人那边多少稳住了孙向景的情况,一时也是神情疲惫,一挥衣袖,就将孙向景身上插着的那些细针一时烟消云散,整个人身上一点伤痕都不曾见到。完成了这一切,长生老人疲惫起身,又是着人取了纸笔过来,挥毫写下一副药方,却是拿着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叫一个平日里也学过些药理的小厮过来,着他好生抓药煎熬。

    陈风崇看着先前师父那般疲惫神情,一时也是一怔,却是这么多年一来,从未见过师父露出过这等神情,知道师父是为向景的病耗费了太多精力。又看见长生老人拿着那一纸药方,愣了半天的样子,陈风崇更是心中难过,知道师父原是想叫徐方旭去抓药,一时有想起来徐方旭不在眼前,又是回过神来担忧,一时却是悲凉。

    看着长生老人站起身来,陈风崇和清平夫人都是过去搀扶。长生老人摆了摆手,说道:“我还无妨。向景这边暂时稳住了,接下来是个什么情况,还要等两个时辰之后再说。风崇跟我来书房,华芳且去陪陪你师娘,这段日子可苦了她了。”

    陈风崇闻言点头,扶着长生老人,两人一时朝着书房走去。清平夫人也是看着师娘情绪实在不甚稳定,也就过去,搀起师娘,两人坐在孙向景床边,看着床上面无血色的孙向景,两人一时又是流泪,却是实在见不得这般情景,又是一切事情都是未知之数,心中惴惴不安。

    师娘先前怕打扰长生老人救治孙向景,一直不敢出声,就连哭都是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只在咽喉之中哽咽,也是叫一旁的清平夫人看着心里难受,知道近几年来,一众弟子都是出了许多事情,也是叫师娘操心伤神。

    好半天,师娘才止住了眼泪,又是拉着清平夫人的手,小声说道:“早年其诚出事的时候,我便狠下了决心,发愿宁可自己折寿,也不能再叫你们任何一人出了点滴纰漏。可是这几年来,也是世事难料,诸多凶险,如今将我的向景弄成了这般样子,方旭又是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这……这可叫我如何是好!天老爷!要是我有什么罪孽,就报在我一个人身上就是了,为何要牵连我的孩子啊!天老爷!”

    清平夫人一旁听着也是难受,连忙紧紧抓住了师娘的手,说道:“您为人母的,能有什么罪孽。如今这等情况,只是一时流年不利罢了。向景已然回到了庄子里,自有师父他老人家护持,定无大碍。带他缓醒过来,咱们了解了情况,方旭自然也就无虞。您还得多多保重身子,就算是为方旭和向景,也不能说这样的话啊……”

    师娘又是擦着眼泪,哽咽说道:“向景注定是没事的,这个我自己知道。只是你们这些孩子,实在是太受苦了一些……我虽身为师娘,也没有什么本事,不能指点你们分毫,也不懂得什么。你们的师父自是有本事的,与那等蝼蚁不同,俱是真材实料地教给了你们,你们也一一学成得道。可是为何,为何这两年就这般不顺呢!我不过求一个一家团聚,求你们平平安安,难道也是奢望么?”

    清平夫人一时也是落泪,直说道:“您莫想这些,今后定然是好的。待得此间事了,我便将杭州那边的勾栏转手出去,只回来常伴师娘身边就是。解释我们一门众人,其乐融融,共享天伦,岂不是美事一桩?您得好生将养着身子,到时候享福才是啊!”

    师娘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享福我是不敢奢望了。但求此番方旭平安归来罢!只要你们平安,我就是孤苦终老,亦是满足的……”

    说着话,两人一同落泪起来。好在师娘这回情绪算是好了许多,多少还是叫清平夫人放心一些,又听见她笃定向景无事,清平夫人虽然不知其中缘故,也是觉得安心,反倒是被师娘好生安慰了一番。

    第四十六章 神卦通天玄

    师娘和清平夫人这这边说话,那边长生老人则是在书房中问起陈风崇具体的情况。

    因为当时冲玄子送孙向景来到清平坊的时候,众人都来不及问他什么,眼睁睁就看着他倒下去了。故而眼下长生老人闻起来,陈风崇也是表现得十分茫然无措,又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不过凭着陈风崇所说的一些细节情况,比如冲玄子道士的身体精神情况,孙向景当时的样子,加上长生老人自己推断许多,好多事情倒也是大概有了一个猜想。

    按照当时的情况,冲玄子一身泥污,也不曾穿着道袍,只作寻常人打扮,显然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加上他身心俱疲的状态,很显然他们所躲避的人物自然是极强,势力也是极大,实在叫他无从对抗,才会弄得这般。而这次众人都是去参加武林大会的,青城山一脉自然是有太和真人这等地仙带队参与,若是冲玄子道士遇到了这等麻烦,太和真人都不曾束手相救,那情况只怕只有两种:要么是太和真人还不知道冲玄子道士出了实情,自然帮不上忙;要么就是太和真人因为某些原因,已然无法出手,无论是被囚禁,还是……

    而孙向景的状态,却是表现出了一种生无可恋,生机已然断绝。加上他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徐方旭竟然不在身边,武林大会到今日也有个三思天,孙向景的病情也是耽误了三四天的样子,若是徐方旭三四天看不见本该在他身边的孙向景,还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就十分值得担心了。

    要是说冲玄子和孙向景两人贪玩,一时背着太和真人以及徐方旭出来,遇到了什么麻烦,这个勉强也还说得过去。只是太和真人也就算了,依着徐方旭的性子,这么大一个活人从眼前消失不见,自己还一点都不着急,既不联系师门,也不是图寻找,却是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只怕是个中又出了什么问题。

    加上原本冲玄子虽然行事洒脱自由些,一应的轻重却是应该知道。无论他跟孙向景两个人惹了多大的麻烦,若是孙向景一时病发,依着冲玄子的秉性,本应该将他好生交给徐方旭照顾才是,之后无论受到怎样的惩罚,长生老人倒是相信冲玄子绝然不会逃避。两人虽然都不是那种十分稳重的人物,但是真是遇到了事情,却也不会逃避,只会迎难而上才是。

    想到这里,长生老人其实已经推测出少室山的武林大会只怕是出了什么麻烦事情。冲玄子和孙向景只怕不是偷偷溜出来玩,而是从某种危险之中逃脱。而能逼得冲玄子和孙向景都抱头鼠窜的势力,这人世间不说没有,可也就是那么几个。加上少室山就在皇城附近,一应的情况又是十分敏感,要是皇室对武林一时起了什么异心,虽然不是十分合理,倒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逻辑上推理的事情,也只能作为一个推测。长生老人能靠着陈风崇所说的只言片语和孙向景现在的情况,就推测出这么多事情来,也已经算是十分不易。只是彼时不像后世,一应的信息流通都是十分麻烦,往往几天之间南北互不相通也是可能。加上若是有人故意封锁这些消息,只怕情势一时只会更严重,更是谁也不能轻易知道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推测毕竟是推测,如今孙向景和冲玄子一个再苏州,一个在杭州,俱是人事不知地昏迷着,作为事件的两个亲历之人不能开口,却是叫长生老人有些为难,无法将自己的推测落到实处,自然也就无从考虑后面应该如何行事。

    不过长生老人毕竟是长生老人,作为一众高人之中最高的一位,一应的手段最是不缺,又是号称天文地理医卜星象无不精通,本身境界也是几乎要合道的人物,只要知道了一些端倪,无论龟卜也好,易卜也罢,就是看看天象,大概也能作为一个佐证,证实许多事情。

    更何况长生老人一脉的传承根基,原本就是三才卦书《太玄经》的高人注解版本,其实真说起来,占卜一项才是他们最拿手的地方。只是因为长生老人从来都不信命,不算命,也不教宿命,故而众人对一切祸福吉凶只是多少有个感知,却不能准确描述把握,多少还是有些不足。

    而作为众人的师父,长生老人自己就对占卜一事十分擅长。虽然平时因为这事儿与他本人的理念有些偏差,可是到了这等时候,长生老人倒也不顾了这么许多,只得违背一下平时的习惯,将多年不用的占卜之术重新拿起,准备一卜这北方的武林大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情况,竟然叫得两家弟子都这般狼狈回来。

    这占卜之术也是古已有之,往古鸿蒙之始便有先民烧龟甲,看星象来判断祸福吉凶。轩辕黄帝之后,八卦之法流传于民间,在周文王姬昌羑里之困,推演《周易》之后,占卜一门学问更是在中原大地之上异彩顿生,几乎众人百姓多少都会一些,及至现在,还有好多俗话成语是出自《易经》,也是其真实不虚地流传广远。

    只是秦统一六国之后,始皇帝因为受到了方士的蒙蔽,愤怒之下下令断绝一切方术传承,易数作为方术中比较重要的一个分支,自然也是受到了牵连,多有缺失遗漏。之后春秋战国,儒家先贤孔老夫子处于传播儒道的目的,又是对仅存的一部分《易经》进行了大量的修整以及注释,使得整个易数都是近乎支离破碎,在不成为一门完整的学问,传承早已断绝。

    加上历朝历代以来,皇家都是喜欢将天命把握在自己的手里。要是寻常百姓都能掐指一算,得窥天机,却是十分不利于封建集权的统治。故而近千年以来,皇室对易数的传播也是进行了极大程度上的打压,一方面禁止其古老道理的传承,一方面大力推行孔老夫子注释过的《易经》。到得隋代开创科举制度之后,这种文化上的引导达到了一个巅峰,后世甚少出现像诸葛武侯那般能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只不过是读懂了半本《易经》的人物。

    前朝李唐盛世,撑死也就是出了袁天罡和李淳风两位神人,或能沟通天地,使用易数。只可惜两位的占卜之术也未能完整流传下来,甚至民间或有传说,两人皆是因言获罪,也可能是因为泄露天机,最终都没能落得太好的下场。

    到得有宋一朝,所谓“国师”、“天师”之位甚至不再设立,却是并非朝廷无心使用异人,而是因为这等精通占卜之术的能人异士实在太少。偶尔冒出来的几位,或是招摇撞骗,用些金评彩挂手段招摇撞骗,蒙蔽世人;或是真有才学,却是能够趋吉避凶,远离朝廷官场,偏安一隅,躲在某处过自己的小日子,别说是出来预言天下大事,就是日常生活的祸福吉凶也是随缘,生活十分平淡,也是十分知足。

    长生老人就是这样的一位。

    准确地说,是长生老人老两口都是这样的人物。长生老人自己精通道家经典,又是真实不虚的太玄一脉传人,真真是手指一搓就知道吉凶祸福,抬头一看就明晰死生天机的人物。只是长生老人这些年来近乎自我封闭,既不愿意使用这等手段,也未曾将其传承下去,这才使得众人都不甚明白他老人家掌握了这门手艺。

    而长生老人的妻子,众人的师娘,更是因为其神异到有些不可思议的来历,完全通晓自汉武大帝开国以后近两千余年的事情,虽然不能对日常生活进行趋吉避凶,可是一旦师娘作出的决定论断,就是长生老人也只能乖乖拜服,顺天而行,绝不敢触碰违背半分。严格来说,师娘预言的事情不是占卜,而是直接断定因果,由果而推因。只要她认定不可能的事情,结果就是已然确定,无论中间发生多少变数,都不会影响结果分毫。这等手段,却是比之长生老人还要厉害许多。

    可惜师娘所知道的事情是一个定数,亦即师娘在“过去”的某个时刻一次性知晓了确定的“未来”,并对其加以记忆,种种事情,只要师娘知道,就是一个定数;只要师娘不知,“现在”的她就永远不能比别人先知道。

    而长生老人占卜之术就要跟灵活许多,只要想要看清什么事情,随便用什么进行卜算就是。虽然不能看穿因果,占卜所得到的结果也不是绝对准确,但是胜在灵活,倒也是十分有用。长生老人这些年来都不曾使用占卜之术,甚至连带着师娘都不会轻易对她已知的“未来”泄露半分,老两口这般装聋作哑的过日子,已经是有了十几年的时光。

    如今事情牵涉到徐方旭的安慰,长生老人也是不得不破例进行一次占卜。老两口一早就进行过讨论,俱是知晓孙向景在某个时间点之前绝对不会遇到任何生命危险,甚至可以保持一切状态,这是师娘已经亲眼看见的“结果”,不会因为诸多磨难变数而发生丝毫变化,故而一直以来,师娘对孙向景大多只是“心疼”,却是不会太为他的安危着急。

    而徐方旭的情况则是大有不同,其一切宿命未来都是未知之数,自然会叫老两口更为担心许多,不是偏心,而是父母对儿女的天然关爱。

    既然决定占卜,长生老人也就从腰间挂坠之上解下来一串古钱,却是使得一旁的陈风崇眼睛发直,不为别的,那六枚古钱却是上古周朝流传下来的“无文铜贝”,乃是铜钱的雏形,是为人工铸造的最早一批“钱”,只怕是依然有了两三千年的历史,真实不虚地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比之那传国玉玺都要早上千余年,十分难得,甚至是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长生老人知道陈风崇喜欢古物的爱好,也不管他在一旁两眼直放绿光,自是做足了一切准备仪式,手握六枚古钱,轻轻往下一排。

    第四十七章 噩耗连番至

    一般来说,依靠《易经》以及其衍生的一系列《太玄经》之类的知识占卜,并不拘于使用什么东西。毕竟《易经》的根本道理还是术数,进行占卜之时,只要能取得足够的“数”,将至转化为“爻”,随后排列为“卦”,就能按照卦书得到卦辞,再根据时间、节气等等变数进行“变爻”,或者直接取阴阳相生的道理进行推演,自然就能知道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种占卜的手段,对占卜者自身的要求却是极高。所占卜的事情离此人越遥远,越不沾边,占卜越是准确,厉害人物甚至能靠着一卦推演出过去未来种种,就如前朝袁天罡李淳风的《推背图》一般,十分准确。而要使人物或者事情与占卜者越近,越亲密,则是越不容易得到准确的结果,以至于绝大部分占卜者只能占卜自身运势吉凶,能够教人避免,却不能救自己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