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衣人出门的刹那,小梨花鼓起勇气跑出两步,喏喏问道:“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黑衣人真就停下了脚步,他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好像在思考,“我的名字以前这里还没有人听说过,你们也不会知道我是谁。不过没关系,也许以后你们就会经常听到,那时候或许我们就是朋友了。”

    他笑了笑,跃上院墙离去,留下一句话飘荡在院子里,“我叫孟平。”

    在淇门,王赵何三家是当之无愧的大族,这话放在哪里都不会有疑问。但要说王赵何三家之下,排在第四位的数哪家,可能没一个人能说得准。说不准,原因很简单,因为三族之下,有两家的宗族力量差不多,难分伯仲。

    在帝国的上层看来,淇门无疑是个小地方,那里的大族在他们眼里跟蝼蚁没有多大差别,但是小地方也有很多人,在这些人眼里,帝国世家那是太遥远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所以他们也不需要去管。但是眼前的势力就不一样了,他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生活。在这个小地方做事,也就避不开他们。

    刘家,在淇门这个地方,曾今是最大的势力,只不过因为族里已有几十年没有出过大人物,所以被后来者居上,给王赵何三家挤了下去。但作为昔日的淇门王者,刘家仍然有不可小觑的实力。这从他们高大堂皇的聚居建筑群就可以看出来。

    刘家现任家主刘子佐才四十多岁,岁月沧桑虽也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但还没磨灭他眼中的锐气,这一双发亮的眸子,让他看起来显得年轻不少。

    刘子佐端起茶碗浅啄了一口,目光又落在面前这位年轻的后生身上。这位后生着实年轻的很,但却异常沉稳,自己许久不说话,他也不着急,他明明没有笑,却总能让人感觉到他的笑意,让人觉得分外可亲。

    放下茶碗,刘子佐轻叹了口气,道:“参军的意思,老夫已经全都知晓,只不过兹体事大,老夫一时也不能抉择,还望参军容老夫一些时间,老夫也好与族人商议。”

    即便对方是在表示迟疑,年轻的参军也没有着急说话,待刘子佐话说完,停顿了片刻,参军才从容道:“先生的考量的确在理,若是放在平日,在下和都指挥使定然不会催促先生。但目下是非常之时,非常之时,自然有非常之法。在下斗胆问一句,还请先生告诉在下实话。”

    “参军但说无妨。”刘子佐道。

    “都指挥使请先生办的事,先生是否能够办到?”参军问道。这话颇为不客气,但年轻的参军问下来,却没有半分遮掩,反倒非常坦率,让人能感受到他的诚意。

    刘子佐呵呵一笑,不无骄傲道:“刘家虽然不复昔日辉煌,但些许小事都办不好,也就无法在淇门立足了。”

    白衣参军轻轻点头,又道:“既然如此,那都指挥使允诺的条件,是否能表达我方的诚意?”

    刘子佐顿了顿,道:“都指挥使的诚意,自然是无需怀疑的。”

    “好。”参军再次点头,“在下最后一问,先生认为,晋王之恩,内外蕃汉副总管李老将军之威,两者加在一起,莫说淇门,便是放眼天下,有几人能够相比?”

    刘子佐面色凝重起来,带着几分肃然,实诚道:“怕是没有几人能够相比了。”

    这回换做白衣参军笑了,他笑了两声,骤然凝视着刘子佐,厉声道:“既然此事先生能够办得到,利益也足够大,风险又足够小,先生还不肯答应,在下却是想不到什么理由了。难道,堂堂刘家,已经丧失雄起之心,先生高才,却已无恢复荣耀之意了么?”

    此问一出,这位年轻的参军,今日首次亮出了他锋利的獠牙。

    刘子佐怒目圆睁,霍然起身。

    “在下到淇门不久,却也听说淇门三族之下,刘家与李家难分伯仲。在下今日直接来到刘家,殷殷相盼,却不曾想是这么一番结果。”参军似乎已经失去耐心,长身而起,向刘子佐拜别,“想我都指挥使,三战而扬威天下,今日领三千精锐镇守淇门,何等威武,这天下总不会没有知音。今日冒昧打扰,多谢先生盛情相待,在下还有要事在身,这便告辞。”

    说完,参军转身就走。那干脆利落的模样,果断的跟沉稳好似沾不上边,让人忘了他先前的不温不火。

    刘子佐停在原地,眼神闪烁不停。

    其实他在犹豫什么,他知道那白衣参军已经看出来。否则他不会重提那位都指挥使“三战而杨威天下”的功绩。不错,他就是对那位都指挥使的能力还有怀疑,还有不信任。他不敢轻易让刘家被拉下水。

    但一个杀得敌军主将,又轻而易举克复共城,兵不血刃收复淇门的人,他的才能都不值得信任,这淇门之内还有谁值得信任?

    最关键的在于,就算他刘子佐不信任,难道李家也会不信任?若是李家跟着那位都指挥使成事得势,那淇门第四大族是谁,往后就没有疑问了。他也就成了刘家的罪人,淇门的笑话。

    “请慢!”

    参军前脚出门,刘子佐后脚已经跟上来,此时他脸上再不见半分怒气,陪笑道:“参军既来,又何必着急走。老夫年纪大了,思维不再灵活也是情理之中,参军何必见怪?”

    “先生此言,折煞晚辈。”参军道。

    “还请参军入座,堂堂刘家,必定不会让参军失望。”刘子佐道。

    “先生请。”

    两人复又落座,仿佛之前并没有一方要告辞,一方要发怒。

    良久之后,满面笑容的刘子佐,将白衣参军送出大门。

    参军向刘子佐拱手:“先生留步。”

    “参军好走。”刘子佐还礼。

    年轻的参军“啪”的一声打开折扇,在胸前轻摇,和等候在外的随从上马离去。

    刘子佐看得分明,那白衣参军的折扇上,绘有一方水墨画,那画里画的,不是他物,却是一方河山。

    一方河山。

    “父亲,此人是谁?”刘子佐的儿子过来问他。

    刘子佐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出神,嘴里吐出两个字:“莫离。”

    第34章 淇门之变(六)

    一大早军营前就围满了人,吵吵闹闹。军营辕门的当值军士并不理会他们,只有在他们试图踏过警戒线的时候,才会突然动作,将这些吵闹的人群逼回去,然后面无表情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巳时刚到,张小午从军营中出来,在辕门前冷冷看着面前这些淇门三大族的人,“都指挥使有令,昨日被抓的闹事者,其家人现在可以将其领回。但军营乃是重地,不容一般人等踏入。王赵何三姓,每姓可容两人进来领人。”

    张小午话说完,安静下来的人群又开始吵闹,有人道:“凭什么每姓只让三个人进去?人多才能有照应,人少了进去,谁知道你们会打什么算盘!”

    他这话一说出来,很多人都说对,立马跟着起哄。

    张小午看着他,“你姓甚么?”

    “我乃何家管事!”那人昂起头,傲然道。

    张小午冷漠道:“何家,只能进入一人。谁还有疑问,那就回家去,等没有疑问了,再来。不过,到那时,都指挥使愿不愿意见你们,就是另外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