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罢李从璟所呈奏章,李存勖大喜,当即拍案而起:“相州团练副使、淇门镇将李从璟为国剿灭叛臣,尽诛贼军,又为帝国开疆,功劳岂不为大。着封李从璟为怀州刺史兼防御使,统领怀州军政,百战军驻守怀州!”

    三位重臣,无不称善。

    ……

    雨势不见减小,豆大的水珠淋打在兴唐府(魏州)皇宫的青瓦高檐上,迸射出无数水花,又汇集在一起,顺着屋檐滴滴落下。

    透过屋檐下的雨帘远望整个兴唐府的雨帘,烟雨朦胧。两位宰相豆卢革和卢澄为拢了拢衣袖,一时没有挪步。新制的凤紫官袍很合身,只是在春雨中显得有些单薄,黑色官靴也溅上不少雨水,脚尖上湿漉漉的。

    “走吧,豆老,这雨蓄了小半年了,一时恐怕下不完,再等下去,估摸着你我今天都不用回去了。”不用伸手去接雨水,卢澄为也知道雨势没有丝毫减弱,他对身边的豆卢革说道。

    豆卢革轻声应了一句,身旁自然有人为两人撑开大伞,迈步走入雨中,能清晰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凉风,衣袍不可避免被淋湿了些。沉默了一小会儿,豆卢革缓缓开口,“魏州四月不雨,今日陛下一宣制,大雨倾盆,如此祥瑞,可是少见。咱们陛下,这会儿可是高兴得紧呐。”

    卢澄为呵呵笑了两声,拢着衣袖慢步前行,“祥瑞固然能让陛下高兴,不过从诏书中那一句‘诸道应有祥瑞,不用闻奏’中就可看出来,陛下并不太看重这些。与之相比,倒是那两份军报,分量要足上一些,陛下是雄才大略之主,心里总惦记着灭梁,这个当口,有镇将为陛下开疆扩土,才是真正能让陛下高兴的事。”

    这正是豆卢革想要谈论的话题,他先前一番话不过是引子罢了,这会儿接过话,“两份军报,本不在同一时间发出,却同一时间到了陛下面前,偏偏还是今日。这可真是巧的很。”

    “世间有太多巧合,不过有的巧合却是人为罢了。”卢澄为淡淡瞥了豆卢革一眼,“李从璟这后生,豆老怎么看?”

    豆卢革将视线从脚前的青石板挪到前方,雨雾中身边的朱墙悄然安静着,他顿了顿,才道:“李嗣源本就已经很厉害,他这个儿子,看样子一点都不输给他。别说你不知道,李从璟领兵出征的时候,才多少人?不到四千。眨眼间转战泽州、潞州、怀州,对阵的贼军加起来都已是他四倍,接连大胜不说,还被他攻取怀州。这样的本事,在小一辈中可有第二人?”

    “本事不俗,还懂得媚上。这两者加在一起,既能让陛下高兴,又能帮陛下办事,这样的后生,怎么会不前程似锦?”卢澄为轻叹口气,“你说李嗣源大字不识几个,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

    “卢老,你这话说出来,可是着相了啊。”豆卢革揶揄道,“怎么,眼红李嗣源了?”

    卢澄为没好气的白了豆卢革一眼,“我是眼红,可你就不眼红?”说着叹了口气,“自安史之乱至黄巢横祸,英雄多起于草莽,把持世间权柄,而世家衰微,已是不争事实。这天下,再不是世家大族左右大势,而是英雄掌握潮流,有本事才能立于朝堂,没本事就要没落咯!”

    豆卢革默然了一小会儿,道:“听说之前陛下有意给李从璟说一门亲事?”

    “略有耳闻,其中曲折不甚清楚。”卢澄为道,“不过李从璟曾给陛下做过一年亲卫,随陛下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想必感情深厚。加之陛下与李嗣源又是义兄弟,陛下关心一些李从璟的亲事,倒也说得过去。”

    “圣眷正隆啊!”豆卢革感叹一声,“看来李嗣源那老小子,这回是要开心坏了,三代高位,跑不了的一个新贵族了。”

    卢澄为呵呵一笑,意味深长道:“一家欢喜一家愁,吴靖忠那老小儿,这回可成了哑巴吃黄连,有他受得了。”

    “卢老弟,你这说话说一半的毛病,何时能改改?”豆卢革哂笑道。

    “哦?豆老看出我想说什么了?”卢澄为挑了挑眉。

    豆卢革冷哼一声,不冷不热道:“李从璟眼下风光是风光,但风光背后,何时少了阴暗?且不说他圣眷太重,多少人会眼红妒忌,李从璟才多大?未加冠的年纪。荣宠早受,必有后辱。”

    “朝中名将可不止李嗣源一个,可李从璟却只有一个,他此番功劳如此之大,跟李从璟一比,他们的儿孙都跟废物无异,便是在李嗣源面前,老家伙们简直都可以说是教子无方!便是日后有哪个小辈立了军功,可李从璟珠玉在前,何人敢夸能?能夸的功夸不了了,能得十分赏的只能得五分,他们还会高兴么?”

    “李从璟这回战绩太辉煌了,辉煌到让他站在了太多人的对立面。这天下若都是天才,无妨,可只有一个天才,那他就太耀眼了些,一个人挤占了太多人的路,庸才不把天才整下去,他们如何出头?”

    “而有大志向大野心、并且也很出彩的人,则会将之视为劲敌,欲除之而后快。”

    说到这,豆卢革瞧了卢澄为一眼,低声道:“你可别忘了,陛下也是军伍出身,他的儿子,也没一个及得上李从璟的。”

    豆卢革最后一句话,让卢澄为悚然一惊。好半晌,卢澄为叹了口气,道:“年轻人锋芒太露,终究不是好事啊!”

    ……

    魏州城内某座府邸。

    有两人对坐畅饮。

    “听雨声,饮美酒,当真是别有一番意境,李兄可是会挑时候。”石敬瑭放下酒杯,禁不住感叹一声。

    李从珂挑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边咀嚼边摆手,咽下食物后道:“屁的意境,老三我哪里懂那些东西!今天叫你来,不过是一时高兴罢了,说起来你我也许久不曾坐在一起喝过酒了。你这鸟厮,不是泡在军营,就是在家陪媳妇儿,哪里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兄弟!”

    石敬瑭苦笑道:“这不是李兄的妹子看得紧么,老弟我实在是分身乏术。”

    李从璟不屑道:“我的妹子我还不了解?知书达理不敢说,但贤惠持家是肯定的,怎会束缚你太多?你这厮,太会装,不痛快,来来,自罚一杯!”

    石敬瑭也不多作争辩,拿起酒壶为自己斟满后一口喝下,漫不经心握起筷子,却不去挑菜,随意问道:“不知是何事让李兄今日如此高兴?”

    “你不知道?”李从珂使劲儿瞧了石敬瑭一眼,仿佛要看穿他似的。

    石敬瑭最终挑了一根青菜,放进碗里,不跟李从珂对视,淡然道:“李兄何必这么看我,小弟何曾忽悠过你?”

    哼了一声,李从珂放下筷子,看着石敬瑭正色道:“今日西边儿来了两份军报,你猜猜看,这军报是谁发来的,内容又是什么?”

    “西边儿?”石敬瑭寻思片刻,忽然喜上眉梢,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来,“莫不是从璟已经攻克潞州,打败了李继韬?”

    “攻克潞州,打败李继韬?”李从珂嘿嘿一笑,好整以暇吃一口菜,神气道:“你太小看从璟了!”

    “却是如何?李兄,别卖关子了,快些说说!”石敬瑭很是急切。

    李从珂对石敬瑭的反应很满意,不再卖关子,“实话跟你说了吧,从璟不仅攻克了潞州,而且一战杀尽李董联军近万人!更厉害的是,他攻克了怀州,并且在怀州城外大败伪梁五千河阳军。就连河阳节度使朱铨周的小命,也交代在从璟手里了!”

    “什么?!”石敬瑭折断了手中的筷子。

    第93章 经营

    雨很大,道路很泥泞。

    官道上有一行人在赶路,二十几人骑马,中间跟着两架马车。马是大唐顶好的战马,就连拉车的马,模样也神骏。

    战马一直是极为重要的军事物资,更不消说自藩镇割据地方,战争频繁消耗量大,各地镇军管制对其都极为严格。市面上流通的好马极少,便是富甲一方的大族,家里也不会有多少神骏的马。不是他们养不起,是他们没机会。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群人或者都是军人,或者有极大的军方背景。

    马上骑士的装扮也在清晰传达出这样的信号,他们虽然都披着蓑衣,但脚下踩的都是军靴,更不用说腰间佩挂的横刀了。这些骑士虽然冒雨赶路,但都无疲惫困顿之态,一个个精神抖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