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你仍旧可以怀疑。”李有财还没答话,第五姑娘却又自顾自思考起来,“毕竟军帅大胜戴思远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不过应该也快了。等军报传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有财沉默了一会儿。

    他沉默完,抬头,发现第五姑娘正直愣愣的看着他,双眸发亮,一副“你知道该怎么做,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的样子。

    李有财沉声道:“若真是如此,李某自然不会辜负第五姑娘的好意。不过,你们真的相信皇甫绍会受你们控制,不会在借你们的手处理完竞争对手后,过河拆桥?”

    第五姑娘呵呵低笑两声,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

    李有财纳罕,“二,是什么意思?”

    “二,军帅说,是很白痴很傻的意思。”第五姑娘认真的解说了一遍,随即恼火的瞪了李有财一眼,愤怒道:“本姑娘不是说你二,是说你刚才的话,错了两个地方!”

    李有财表情真的很二的看着第五姑娘,问道:“哪两个地方?”

    “其一,帮你拿回你刺史应有的权力后,你不用谢我,应该谢军帅。”第五姑娘老神在在道,“其二,我们不需要皇甫绍不过河拆桥,他若合作到底,自然好,中途生变,我们自然有能力解决掉他这个后患。但无论之后如何,我们借他的手,让河阳军乱成一团成一盘散沙的目的,都已成不可改变的事实。到那时百战军逼城,孟州轻而易举可下。”

    说完,第五姑娘看向脸色微变的李有财,盯着他的眼睛,很严肃地说道:“当然,你不用怀疑我们会卸磨杀驴,在用完你之后对你不负责,军帅对合作者的态度如何,在怀州已有前例。”

    说到这,第五姑娘站起身,淡淡道:“当然,你也没有选择。你等了六年,等来了军帅,要是错过了大唐这只大腿,你要想再翻身,还要等多少年?这天下又会给你多少年?”

    第五姑娘拿起一颗葡萄,缓缓剥着皮,“还是那句话,现在你仍旧有选择放弃的权力,我们从不强迫别人做任何事。只不过孟州打下来之后,刺史就不是你了。”

    李有财怔了许久,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却没能压下他心头的滔天巨浪。眼前这位年轻的像个娃娃的小娘子,给他的震撼太大,起初他只是惊讶她的手段,现在,他不得不惊讶她的心机和对人心的把控。

    李有财早过了热血冲动的年纪,任何事他都会在仔细权衡之后,再去选择,如果当下的事真不能成,或者风险太大,他宁愿再等六年。哪怕是再不能爬起来,至少不会摔死。

    但,一个闻所未闻的军情处,辖下的一个小小头目,一个如此年轻的姑娘,都能有这份智慧,这件事谋划如此缜密,成功的几率多大?他该不该有信心?

    李有财看向眼前的红衣姑娘,正色道:“第五姑娘不必怀疑李某,只要李军帅大胜戴思远的消息传回,李某自会动手。”

    第五姑娘笑了笑,酒窝浅淡清丽如百合,然后她平平淡淡说了一句话,“到了动手之时,我们会先将你府上的朱家眼线清理干净。”

    一句话,杀机重重,但从她嘴里说出来,跟要去买盒胭脂的性质没有差别。

    “说起来,你能容忍朱铨周将眼线派到你眼皮子底下,甚至还用他的人做管家,韧性之大实在是让人敬佩。”走之前,第五姑娘看似随意念叨了一句。

    李有财苦苦一笑,心说不如此,怎能让朱铨周彻底放下对我的戒心?

    忽然,李有财心中一惊,额头上冷汗密布。

    第五姑娘最后那句话,实际是在敲打他。

    望着红衣姑娘远去的背影,李有财怔怔道:“真是个……妖精!”

    “不……是妖孽!”

    第110章 打铁匠,使刀人

    从阳坝到孟州的路不止一条,但官道却只有一个,因为轻车简从,为了避免与败回孟州方向的天威天武军相遇,李从璟不得不在军情处锐士的带领下,抄了小道。

    阳坝之役结束后,李从璟让李绍城带百战军押送俘虏的梁军回怀州,自己带着君子都二十人,直奔孟州方向。随着战事变化,现在战场的重心已经转移到孟州,李从璟自然要赶过去坐镇指挥。

    一路风驰电掣,直到孟州城东三十里之外。

    怀孟之地多河川,此地处在潭水河上游,峡谷地势,外接一片小盆地,两岸多密林,山势不高——实际上怀孟之地的山势都不高。春日里和煦的阳光散落在这片山河,金灿灿的别有一番风情,很文艺很浪漫。

    附近有个小村落,炊烟袅袅,虽然房屋不大甚至颇为简陋,土墙斑驳,茅草屋顶略显单薄,但村里奔跑的孩童,不时传出的鸡鸣犬吠,还是让这个村落充满人味和温馨。

    河边,坐在河滩上的赵象爻,出神的望着村子,一动不动已经近半个时辰,好像失了魂儿。皮大成担忧的看着他。

    两人的模样,就像你站在桥上看风景,在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二爷……”皮大成忍不住轻声叫赵象爻。

    赵象爻回过神来,叹了口气,精瘦的脸上竟然充满落寞,他用略显低哑的嗓音道:“这个地方,曾今一定发生过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

    皮大成怔了怔,下意识地问道:“为何?”

    赵象爻站起身,闭上眼张开双臂,深吸了口气,很投入的说:“因为空中充满了情人的味道。”

    皮大成左右看了看,他眼中只有驻扎于此的几千百战军,实在是不能理解赵象爻的逻辑,他摇了摇头,却鬼使神差地问道:“二爷的情人是谁?”

    “当然是大……”赵象爻很自然的开口,话出声才意识到什么,猛然睁开眼,怒气冲冲的望着皮大成,“你娘的皮大成,竟然敢套二爷的话?!”

    皮大成连连摆手,示意自己很无辜,道:“二爷你还没说出口呢,没套出来。”

    赵象爻冷哼一声,一甩衣袖,眼神重新落在村子上,眸子里瞬间充满回忆,问皮大成:“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村子跟当初山寨下的村子很像?”

    皮大成很认真很费劲的盯着村子瞧了半晌,最终还是很诚实的摇头,“一点儿都不像!”

    赵象爻转头怒视皮大成,想发火,但酝酿了半天,好歹忍住了,叹了口气,道:“你这种粗鲁的家伙,怎能体会二爷的情怀?”

    皮大成闻言嗅之以鼻,心想你心中哪有什么情怀,分明只有情人。

    这时,一行二十余骑从远处奔驰而来,不多时,立即有骑兵奔行传话整个大军驻地:“军帅到!”

    赵象爻和皮大成双双站起身,隔着百十步向远处的李从璟行礼。赵象爻凝神看了李从璟许久,道:“军帅如此意气风发,显然阳坝之役已胜。三千打赢了一万二,军帅真不愧是真汉子啊!”

    皮大成奇怪的看着他问道:“军帅大胜,怎么听起来二爷一点儿也不高兴,还分外失落?”

    “不,你错了!”赵象爻转身,看着皮大成很严肃的说,“我高兴,但也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