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危不危。如此,大同军才有可能脱身。”李从璟摇头轻笑道。

    ……

    契丹军中。

    老八的身体静静躺在地上,冰冷的尸体已经没有一丝温度,他半身都被劈开,脏腑全都流了出来,整个胸腔如同被一支大手掏空,里面只剩下骨架和血肉,再没了其它器官,看起来如同被去掉内脏的羊。

    这具尸体旁,默然静立着六个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看到老八死不瞑目,犹自张大如铜铃一般、透露着深深惊恐和不甘之色的双眼,众人脚底都有些发寒。

    耶律雉一把揪起老五,暴怒斥道:“你说你为老八掠阵的,你说你为保万全,要照应他的,这就是你的万全之策,这就是你为他掠阵、照应他的结果吗?!”

    两人的脸都要贴到一起,这让老五的鹰钩鼻看起来分外明显,面对耶律雉的责骂,他神色阴沉而清冷,一把挣开耶律雉的手,拍了拍衣襟,“老八技不如人,照面便被秦仕得一刀斩成两半,那是他的宿命,我再想照应,一刀之下,又如何来得及?”

    耶律雉黑着脸盯着老五,咬牙道:“老五,你休得推卸罪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你不就是故意让老八先出手,吸引秦仕得的注意,好在他俩交手的时候再出手,以便捞取渔翁之利吗!你倒是算得深,想将军功抢在自己手里,但现在如何,老八死了,秦仕得却跑了,我回去如何向父王交代?!”

    老五毫无惧色,不仅不畏惧,反而没有丝毫歉疚的意思,他冷冷看着耶律雉,冷笑道:“要说算得深,谁比得上大哥你?最后那支铁箭是谁发的,大家心知肚明!不过可惜,那一箭没有射穿秦仕德咽喉,反倒是让他跑了,这算不算技艺不精,惊跑了猎物?”

    “你……”被拆穿图谋的耶律雉气恼不已。

    老五转身离去,淡淡的道:“老八永远一副高高在上,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以为什么都该是他的,以为谁都该让着他,他眼中从来没装下过别人,只有他自己,别说我,大哥你看得顺眼?这样的蠢货,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可惜?”

    耶律雉:“老五,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惊呼声打断。

    有人跑来惶急的对耶律雉道:“大王子,不好了,着火了,到处都是火,已经向我们这边烧过来了!”

    “什么?!”耶律雉大愣。

    待他走上视野开阔处放眼四望时,四野已渐成一片火海。

    不见边际的大火中,浓烟滚滚。

    “是谁在放火?”

    “不知,这火突然就烧起来了!”

    “大哥,火势大,已经向我们这边烧过来了,我们该当如何?”

    “大哥,会不会是唐军的援军到了?”

    “我们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其他耶律敌烈义子七嘴八舌的叫喊起来,“那大同军不追杀了吗?”

    “等击溃大同军,你我都化成了灰烬,便是杀完他们又有何用!”

    所有人都看向耶律雉。

    耶律雉脸色铁青,恨得咬碎了牙。

    ……

    张大千怔怔看向李从璟,“这火是李将军你派人放的?可是我们的将士还在战场上,大火这样烧过来,他们一面要应对契丹追杀,一面要逃生,岂非更是难如登天?”

    李从璟摆摆手,目光无波的看向大火燎原的草原、战场,“大同军之所以摆不脱追杀,不是局势太乱,相反,是局势太稳。唯有让战场乱起来,让契丹军自顾不暇,大同军才有可能逃出生天。这是草原,不是深林,大火远不及敌方大军可怕。”

    张大千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愣了好半晌,问:“可李将军如何确定,契丹蛮贼不会不顾大火,也要咬住我们大军?”

    “大火过处,浓烟滚滚,浓烟之后有什么,有没有对方援军,对方是不是等着大火烧过之后杀出来,谁知道?”李从璟语气平静却笃定地说道,“今我先观契丹军阵,知其主将虽有些才能,但离名将尚远,主将智谋不足,便不能看透变故虚实;后我又知契丹将领各有心机,其彼此之间或有勾心斗角,又争功,如此各为其利之众,在危机面前,只会寻求稳妥自保之策,必不能牺牲奉献以形成合力,如此,他们如何应对这原野大火?且今日月黑风高,契丹蛮贼视线受限,就更不敢轻举妄动。”

    “有以上三者,我料定,契丹军必定只能暂时放弃追杀大同军!而我在放火之际,故意留出东西两面火势稍弱,就是方便两军在火势合围前,各自奔逃。因是之故,大同军必能安然撤退!”

    李从璟说话间,战场上形势大变。大同军固然放弃阵型,开始没命一般的往外跑,而契丹大军,虽有主将约束,却也混乱不堪,勉强不至于大乱而已。对逃跑的大同军,他们除了干瞪眼,便只能转身也往外跑。

    张大千呆呆的看着这一幕,心中忘了喜忧,只有震惊。

    第300章 两计使军安然归,辽东半壁已入瓮(上)

    火海中惶急撤离战场的大同军,如同奔跑在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中间或者有人在火海中丧失,然基本都能从火海中逃出来,在各自将校勉力带领下,向桑亁关的方向突围。张大千去接应这些将士,一面为他们指明撤退路线,一面聚集一些军士,为大军指路、稳定军心。李从璟依旧立马在土包上,任由密密麻麻的军士从他身旁穿行而过。

    这些军士在经过李从璟身旁时,多半会抬头看他一眼,然而哪怕是有火光,夜色中他们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最多看到他的面部轮廓,那张年轻的脸刚毅冷静,在夜风与火光中既稳如雕像,又静若劲松。

    他们尚且不知,这便是今日将他们从阎王殿拉回来的人,因是也无感激言辞。李从璟自然不在意这些细节,因为他们早晚会知晓的。

    张大千是一员合格的将领,或许没有太多智谋,但很有担当,也足够勇武。他聚集起来的军士,和他一道,为奔跑的大同军断后。

    方才火起时,大同军正与契丹军接战,慌忙之中退却,有些契丹军接受耶律雉调度不及,仍旧咬在大同军身后,也有些契丹军士因惧于火势,慌不择路,被迫和大同军同一方向撤离。这些人,不管他们意欲如何,张大千率部逆流而上,将其尽数截住,好一顿砍杀。

    如此过了没半个时辰,大同军已皆尽撤离战场,虽然有许多将士因阵亡、重伤,或者奔跑不及丧失火海,被永远留在了这里,但更多仍是成功逃离的。此地距离桑亁关不到百里,只要摆脱敌军,走得快些,一日便可奔到。

    李从璟回头望了一眼逃出来的大同军,他们中有人仍旧处在无序、混乱奔跑的状态,但亦有不少将士在各自将校组织下,已渐渐稳住脚步,在恢复队列、阵型。看到这,李从璟稍稍放下心来。

    张大千率部作为殿后军,在最后撤出战场,他再次回到李从璟身前时,山丘西侧已无奔走的大同军,这位在军败之时,为大同军断后,去截杀了契丹军的将领,此时虽然模样狼狈,衣袍被火苗波及,烧出一些黑焦之处,脸上也有些黝黑,但神色奕奕。

    “李将军,大军能撤出者皆已撤出,我等尽快东归,去桑亁关吧!”之前因战事失利,秦仕德重伤,担忧大同军危亡的负面情绪一扫而光,此时张大千不无激动,看向李从璟的目光,有佩服、感激和尊敬之色。

    李从璟没有挪动脚步,他说:“大军虽已撤出,但并非就此安全了。”

    张大千回头张望,依稀可见契丹军隔着火海与他们相望,他不解的问李从璟,“这是为何?”

    李从璟伸出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滔滔火海,道:“此处野草虽也茂盛,燃烧起来亦十分容易,然火势起时快,去时亦快,野草不能燃烧太久。以本帅估计,至多再过半个时辰,大火便会熄灭。”他转头看向张大千,“此去桑亁关,虽不远,却也需得一日时间。要知,契丹马快,若其以精骑想追,不用多久便能赶上撤退之大军。将军以为,届时大同军能回头再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