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召草原诸部反抗契丹,无需诸部皆至西楼,相反,遍地起烽烟,更有群起而攻之之效。西楼会战,我军甚至无需战胜,只要不败,战事持续数月,契丹国内的形势就会糜烂不堪。待诸部之战各成其势,契丹国的根子也就烂掉。”李从璟在谋划西楼会战时,曾如是对莫离等人道,“而这就是我出兵西楼的目的,也是我这些年来抗击契丹的目的,更是遏止契丹国势的根本方法。我对草原的谋划,追根揭底只有一句话,只为实现一个战略目的:使草原重回群雄并立之局!”

    当时,李从璟还言道:“草原群雄并争,彼此争斗、牵制,才没有精力去袭扰边境——任何一部都没有精力。届时,关外只会有一个强国,那就是渤海国。而作为海东盛国的渤海国,不比契丹、鞑靼等草原部落,他们不是游牧民族,无需劫掠大唐边境就能生存,并且能生存得很好。渤海国不仅没有侵扰边境的必要,相反,他们还能成为大唐,钳制草原的有力助手。”

    最后,李从璟总结道:“惟其如此,幽云边境才能真正得到安宁!”

    李从璟说完这些话后,莫离曾问言:“若能如此,边境至少能得十数年安稳,然而十数年之后,草原若复眼下之局,如之奈何?”

    李从璟笑着回应莫离:“真到了那时,大唐应该重归统一了吧?”

    莫离明白了李从璟的意思,他点头道:“若是大唐重复一统,草原自然不再是顾虑。”

    这一回,莫离以为他明白了李从璟的意思,其实并没有。

    要彻底安定草原,并不是有一个统一的中原王朝就能做到的。

    如何让草原游牧民族不再威胁中原,李从璟有他的规划。只不过要实现这个规划,他需得掌握一个统一王朝的全部力量。如果历史给他这个机会,那应该是他一统中原之后,会做的事了——换言之,大唐要一统汉人天下,必须具备一个稳定的后方。

    若真到那时,李从璟视线里的,不仅仅是北漠草原,应该还有河西、青藏高原、西域……以及,一切汉文明能够到达的地方。

    李从璟问起阿狸返程日期,图巴克答道:“昨日里接到消息,黑车子室韦起兵后连战连捷,已聚集起许多兵马,正往西楼赶来,不日就该到了。”

    李从璟点点头,不复再问。

    五万幽州军,加上鞑靼部与黑车子室韦,以及其他大小部落,总兵力应该不会亚于契丹军多少了。西楼会战,虽说拖下去也能实现一部分战略意图,但李从璟并没有拖下去的意思。历史留给他在草原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尽快处理完这边的战事,回中原去。

    观察西楼城防,对李从璟而言不过是例行公事,看过之后他便准备回营,但就在这时,西楼城门打开了。

    李从璟带着一大帮人在这里观察西楼城防,城墙上的契丹守卒自然也能看见他们。城门大开之后,里面奔出数骑来,让李从璟停住脚步的是,这数骑手持信使符节。

    两军阵前通使,这却是李从璟到来之前,鞑靼部不曾享受的待遇。

    李从璟等人就在原地等契丹来使。随后他便知道了来使的目的:述律平要与他一晤。

    对此李从璟自然没有避而不见的理由。况且述律平此人,也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来这么久,倒是还没见过这位契丹皇后。”图巴克摸着胡子,对李从璟进行科普,“之前也未曾谋面,只知她是回鹘族述律部人,小字月里朵,耶律阿保机对其颇为倚重……嗯,有草原明珠的美誉,是位绝色美人。”

    李从璟心道,再是绝色美人也四十多岁的年纪了,还能美到哪里去?

    一刻钟之后李从璟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因为他见到了述律平,而述律平真的很美,美得让人看不出年纪,美得让人会不自觉忽略她的年纪,美得不似人间之物,实在无愧草原明珠之誉。

    述律平没有王彦章那样的雅兴,会跟李从璟在阵前摆一方小案,对酌几杯。两人相见,就在马背上。

    “李将军打算何时出战?”兀一见面,述律平便先声夺人。她红衣披甲,却又略施粉黛,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沧桑痕迹,却给了她难以说尽的妩媚,无论是远山般的眉,还是妖艳的小巧樱唇,都有能让任何一个成熟男人沦陷的魅力。

    李从璟打量着述律平,目光在对方高而挺的胸脯上滑过,显得肆无忌惮。天可怜见,哪怕是对最动人的美女,他也缺乏敬畏之心,更不可能在对方面前束手束脚。欣赏,毫无保留的欣赏,是他对她们唯一的礼敬。

    “若是李将军欲战,契丹千万健儿随时与贵军决一生死,绝不后退半分!”述律平用马鞭指着身后的西楼城,英眉轻扬,“契丹国都就在此处,贵军若能攻克,但可来试。契丹虽是马上民族,却也有与国都共存亡的决心!”

    述律平说完,见李从璟仍没有说话的打算,不由得微微蹙眉,对方的眼神如此赤裸,让她不悦,她觉得她皇后的尊严受到亵渎,转而寒声道:“李将军,你在看什么?”

    李从璟微微笑了笑,将目光收回,对述律平道:“月里朵是吧?你无需向我传达契丹军殊死一战的决心,因为这并不能改变什么。我甚至不认为你有出城与我相见的必要,如果你继续这些没有用处的言论的话。相比较而言,我对你美貌的兴趣要大得多——那在我看来更有谈论的价值……”

    在李从璟嘴里出现“月里朵”三个字的时候,述律平就已经怒不可遏,不等李从璟话说完,这位受到羞辱的皇后甚至双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而李从璟接下来的话,让她的愤怒消弭于无形。

    “当然……”李从璟平静看着述律平春桃般的双眸,“如果你双手颤抖的幅度再大一些,试图扣动那隐藏在袖口下的暗箭机关,那也没有用处。虽然我们只相隔不到十步,但我一定躲得过去。”

    述律平微微一怔,这才开始真正端视李从璟,“你是如何发现的?”

    李从璟笑着摇摇头,表示很无奈,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堂堂一国皇后,阵前准备暗杀敌军主帅,这样的事情实在是耸人听闻。”

    “看来我们的谈话应该结束了,虽然你是皇后,但你的无礼举动,让来自礼仪之邦的我感到愤怒。”

    “李从璟!”述律平叫住准备离开的李从璟,继而嫣然一笑,“怎么,这就怕了想要逃走?”见李从璟已经开始提起马缰,期待多了解一些对手的皇后,加重砝码道:“你不是说还有更有价值的话题,值得一谈吗?”

    也不见述律平如何动作,偏偏她这话说出来,就足够柔媚入骨,诱人得很。

    李从璟摊开双手,“然而那并没有什么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四十多了。”

    说完这话,李从璟呵呵一笑,再不理会脸黑下来,终于真正生气的述律平,调转马头离开。

    述律平胸膛起伏不定,望着李从璟的背影,她犹豫了许久,还是打消了背后偷袭的打算,因为她已经没有一点把握。

    “怪不得耶律倍和德光会相继在你手里吃亏,连皇上也奈何不了你。”述律平喃喃自语了一句,拢了拢鬓角青丝,也拔马转身。

    这位受人尊敬的美艳皇后,心底升起一丝失落。

    第438章 风卷黄旗过大岗,北境今起无战事(七)

    虽是出征在外,幽州诸项事务,李从璟同样在做全局掌控,不仅如此,中原局势与天下大势,他也无时无刻不在关心。但即便如此,他毕竟身在异国,很多事并非他能及时掌握的,比如说李嗣源征讨赵在礼,李从璟就还不知情,当然,这其中的原因更多是李嗣源才领命不久。

    “吴国新近组建了一座秘密衙门,颇为有趣的是,这座衙门职司与军情处相似,以军情处金陵分部所呈奏报来看,这座衙门简直就是军情处的翻版。”莫离和李从璟在商讨军务之余,说了一个新闻。

    “军情处虽然行踪向来隐蔽,但毕竟活动‘猖獗’,被人注意和研究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军情处这种组织的便利处,这么早就被吴国知晓,并且被着手模仿,李从璟有些感叹吴国的动作迅捷,“徐温和徐知诰都是当世不可多得的人杰,当真小觑不得。”

    莫离似笑非笑,道:“这也说明,卢龙这些年来的迅速崛起,和对契丹的抗击,已经使得自身成为一股让天下诸侯侧目的势力,并且被诸侯们研究。情况如此,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以一镇节度,而为天下诸侯重视,是值得自豪。但长远来说,日后面对这些对手时,就不能取得之前种种,因为对手对自身的不了解,而能占到的便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能一日走在天下诸侯前面,就能永远将天下诸侯甩在身后。”李从璟淡淡地说道,“吴国这座衙门如何称谓?”

    “称谓也颇为有趣,知情人称之为——青衣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