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璟不喜欢坐在深宅大院中,对天下事自以为是的指手画脚,哪怕他走出门看到的东西也有限,但见微知著,一定大有裨益。接下来的两日,李从璟查看了成都城外的田地、水利情况,也曾微服到百姓中去了解他们的诉求和对朝廷的看法,对各地商业、草市也做了必要的了解。

    这两日没甚么大事发生,虽然军情处还未追查出杀人的凶手,但成都城中也没有人再作乱,一切似乎都平静下来。各地官吏的汇报与日俱增,两川正在朝着光明的前方迈进。

    这之后第一件意料之外的事不是来自军政要务,而是来自孟延意。

    “奴打算离开成都一段时日,还请殿下应允。”孟延意进门来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很纠结,看得出来她很不安,一张手帕在手中绞得不成模样。像是生怕李从璟不答应似的,她紧接着补充道:“殿下何时传唤奴了,奴便回来。”

    眼前眼巴巴、怯生生模样站在空旷书房中的孟延意,与初见时那个聪明伶俐而又倔强好强的大家闺秀相去甚远,李从璟不愿太难为她,“你本就是自由身,自然是想去何处便去何处。不过两川毕竟才经战乱,各地恐怕都不是很太平,我派些人手护你周全。”

    孟延意应该是没想到李从璟答应的这般爽快,眼中掠过一抹惊喜之色,连忙称谢:“多谢殿下!”她迟疑了一下,偷瞧了李从璟一眼,“奴……奴有丫鬟婆子跟着,只走大道,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最后那句拒绝李从璟安排护卫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也好。那便不派护卫给你了,你自个儿小心就是。”李从璟替她将她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眼见孟延意松了口气,李从璟也没有多问。

    直到孟延意退出房门,李从璟突然没来由的感到一阵不妙,这让觉得莫名其妙。孟延意说是出门去散心,真实目的肯定是为了寻找孟知祥的下落,这个李从璟自然是知晓的,但他并不在意,连军情处都找不到的人,她一介弱女子又能如何?

    “来人。”李从璟叫来近卫处的人。

    “殿下有何吩咐?”进来是个女子,亭亭玉立,气质从容沉稳。

    李从璟怔了怔,没想到今天是刘细细当值,不过这样也好,“你带几个人,暗中跟着孟延意……确保她的周全即可,其它不用在意。”

    刘细细领命退下,自去带人准备不提。

    且说这日临将日暮的时候,一封来自简州的急报,让李从璟的眉头挤到了一起。

    急报是赵象爻发来的,信中的内容则是触目惊心。

    一夜之间,原先简州本地官吏,有数人自缢于家中!

    与刘硌等人一样,这些都是原西川官吏,因为没什么罪责,现正在为朝廷所用。

    赵象爻在信的末尾有请罪之辞,他提到简州的军情处人手,大部分都分派给了朝廷官吏,作为暂时贴身保护他们的护卫,对那些原西川官吏照看不足——与成都的情况别无二致。

    李从璟当即叫来了莫离。

    莫离闻听此事之后,面色凝重的说了一句话:“只怕这两日中,还会有西川各地官吏被杀的消息相继传来!”

    原本似已消停的情况,骤然间上升到了一个极为严重的地步!

    第632章 夜半疑梦惊诧起,窗外风雨几来袭(三)

    眼前的火光犹如一头张牙舞爪的巨兽,在向世人拼命展现它的凶恶。赵象爻望向堙没在火海中的宅院,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在他身周,数不清的人手正在试图救火,但赵象爻如何能不知道,这座宅子救不下来了。

    更何况,救得了宅子,救不了人命。

    半个时辰前,赵象爻得到消息,有简州官吏被发现自缢于家中,等他带人赶到时,呈现在他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座被熊熊大火包裹的宅院。

    无人知晓是何人纵火,就如无人知晓那名官吏为何要自杀一样。

    火光映照在身上很温暖,赵象爻的心却寒到了极点。

    死者自缢的消息被告知他时,他还从报信人那里得知了死者自缢时房间的状况。异常在于:房柱上有两竖大字。字的内容是——昏君当道,民不聊生!

    简单而恶毒的八个字,似乎就是死者自缢的理由。

    赵象爻自然不相信那就是事实。他到简州来的早,对简州官吏颇有了解,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官吏不过一个寻常人罢了,绝不会有这种“壮烈”的举动。

    所以赵象爻怀疑那八个字不是死者所写,就如他怀疑死者不是自杀一样,但如今宅院都毁在大火中,赵象爻已经没有机会去求证这点了。

    这无疑是一件棘手的案子,而且很不合常理,以赵象爻多年来养成的灵敏嗅觉来看,这里面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赵象爻感到事关重大,他必须要做点什么。眼下朝廷官吏正到简州来接管权柄,正是简州改换天日的时候,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但是不等赵象爻有所命令,意想不到的事情再度发生。

    当赵象爻听到这个新的消息时,他脸上的肌肉都抽动了一下。

    又有简州官吏自缢于家中。在死者自缢现场,同样发现了那两竖大字:昏君当道,民不聊生!

    接踵而亡的两名官吏,就如同对这八个字血淋淋的控诉。

    夜风从树梢间跃过,吹打得树叶飒飒轻响,赵象爻手脚阵阵发冷,面前的火海也不能给他半分暖意。愤怒从心底陡然升起,转瞬间就比那火海更加猛烈,他感到这个被他和无数同袍心血灌溉的帝国正在遭受侮辱。

    “调回军情处所有人手,将朝廷官吏的护卫职责移交军队!查!就算将整座城池掘地三尺,也要将凶犯给我揪出来!”赵象爻紧紧咬牙,“自明日起,简州只开一座城门,对进出者严加盘查,一个可疑者都不能放过!”

    在赵象爻身旁的军情处锐士记下命令,连忙赶去传令。

    简州的官吏死了,此时在现场的自然不止军情处的人手,一名官吏此时出声提醒道:“赵统领,人是自杀,哪里来的凶手?”

    “闭嘴!”赵象爻回应这个愚蠢问题的方式,就是一巴掌甩在那人脸上。

    “今夜很可能还有命案发生,传令下去,全城警戒!”赵象爻吩咐下这句话后,便去找苏逢迎商量如何应对这件事。苏逢迎是朝廷派来简州的领头官员。

    杀人放火,这件事动静闹得这般大,想捂都捂不住了,赵象爻必须和苏逢迎做些筹谋。

    不出赵象爻所料,第三个死者马上又出现了。

    三个死者被发现的时间相隔不久,前后之差不超过一个时辰。

    赵象爻连夜写了信,将这件事火速上报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