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耶律德光这数年在东境积攒的功绩与威名,得到了不少人的效忠,耶律敏相信,这样的手段耶律德光并非使不出来。

    而那些昔年是耶律德光一派,后来在耶律倍上位后备受打压、排挤的权贵,以及国中一些不得志的势力,定会很愿意帮助耶律德光“王者归来”,希望攀龙附凤自此飞黄腾达!

    只是须臾间,耶律敏脸色数变,她几乎是跳到李从璟面前来,“你联合了鞑靼部帮助黑车子室韦,挡住皇上的西征大军,又知晓耶律德光会在彼时兵临西楼,你……你到底想作甚?!”

    李从璟站起身,淡然道:“时至今日,耶律倍让大唐很失望,大唐不想让他再做契丹皇帝。所以大唐决定换张面孔,去坐坐那个位置。这个人,就是耶律德光。”

    “你要助耶律德光夺位?你疯了不成!”耶律敏喊叫起来,然后她又立马压低了声音,“这样做,你能得到什么?对大唐有何好处?”

    “兄弟相争,举国内战,自然会大耗国力,这就是大唐想要的。从始至终,大唐都不希望草原上有一个庞然大物,更不必说存在一个什么帝国!”李从璟看着耶律敏,“你应该知晓,耶律德光早晚会举事,眼下不过正好时机到了而已。从耶律倍没有成功阻止耶律德光死灰复燃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疯了,真是疯了!”耶律敏的五官都扭曲在一起,“耶律德光做契丹皇帝,难道就会比耶律倍更称大唐的心?你难道不知,耶律德光比耶律倍的野心要大得多,也要难以控制得多?!”

    “耶律倍、耶律德光,都不是大唐想要的契丹皇帝。”李从璟摇摇头,目光如电,“大唐不需要草原上有皇帝,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那就是大唐皇帝。至于契丹酋长谁来做,我可以告诉你。”

    “谁?”耶律敏已经有些呆了。

    “你!”李从璟郑重的说。

    “我?”耶律敏愣了愣。

    “就是你!”李从璟肯定道。

    耶律敏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直到几欲疯癫,期间她不忘指着李从璟的鼻子嘲讽,“让我做契丹酋长?秦王殿下,亏你想得出来!”

    “为何不能?”李从璟皱眉看着疯疯癫癫的耶律敏,“你在幽州数年,掌管屯田之事,彼时我便已瞧了出来,你有爱民济世之心,前番你要回契丹,恐怕也是抱了为契丹百姓做些事的想法吧?既然如此,你便该知晓,无论是耶律倍还是耶律德光,都无法让契丹百姓过上好日子,只有你有这个心性与能力!”

    话说完,李从璟看着耶律敏,等她回答。

    耶律敏止住了笑,却扶着案几盯着地面怔怔出神,良久,她抬头问李从璟:“所以当耶律德光兵临城下的时候,我要打开城门,率权贵们迎接新皇帝?”

    李从璟点点头。

    耶律敏笑了一下,那笑容无法描述,凄婉、嘲讽、落寞、不甘、荒唐?都不足以描述。

    而后她整理衣袍站好,就站在李从璟身前不到十步的地方。

    她用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直直看着面前这个英武不凡的男子,以从未有过的语气认真道:“杀了我吧!”

    李从璟没想到最后得到的会是这样一个回答,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竟是也怔在那里。

    耶律敏的意思很明白,她不会背叛耶律倍,更不会转而去效忠耶律德光,她拒绝李从璟今日的提议。

    而拒绝的代价,就是死亡。因为她已清楚知晓了李从璟和耶律德光的谋划,她若活着,便代表耶律倍会知晓这个谋划。

    光阴似乎停止了流转,也不知过了多久,李从璟缓缓开口时,却发现嗓子已经极度干涩,这让发音变得很难,“还有什么话留下?”

    先前那般的笑容再度出现在耶律敏脸上,在昏黄的烛火下多了几分凄然,如落花在眷恋人世间的美,她的目光落在李从璟脸上,如同纤纤手指在彼处轻轻滑过,“君不知妾,妾不知君,若有来生,再来相知。”

    李从璟默然,而后伸出手,掐断了耶律敏的脖子。

    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狰狞如厉鬼的笑容。

    第660章 一载相识十载别(三)

    李从璟被自己那张狰狞的笑脸吓得一跳,浑身一个机灵便回过神来,抬头望了一眼府门上的气死风灯,他感觉后背湿漉漉的,想必已经全是汗水。

    “李彦饶……”李从璟招手让李彦饶过来,“你再遣人去通报一声,不,这回你亲自去,告诉耶律敏,就说孤王偶然身体不适,再者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来造访。”

    “这……”李彦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去通报的人前脚刚走没多久,怎么李从璟后脚就要改变主意?但对李从璟命令,李彦饶自然不敢质疑,立马依言去照办。

    李从璟拖着疲惫的双腿,一步步离开那座如同海市蜃楼般的府邸,一路上一言不发。孟松柏等人都觉得分外诧异,不能理解为何秦王在府前站了片刻,就好像累得马上就要瘫倒一般?

    他们自然不知道,此时李从璟心中正有惊涛骇浪。

    李从璟最后拿定注意,绝不能如此轻率去见耶律敏。他本以为他的准备已经足够充分,现在看来并不是如此,最大的问题在于,他这回要面对的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极有可能是一个没有完全成为政治人物的女人。

    李从璟径直到了西楼的军情处据点,让军情处锐士将有关耶律敏的情报都搬出来,而后就一头钻进了纸堆书海中。他决定再好好了解一下耶律敏,虽然他自认为已经很了解对方,无论是幽州时的她,还是回到契丹后的她,虽然眼下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但他希望能抓住最关键的那丝灵感。

    一连一昼夜在纸堆中折腾,李从璟的收获却谈不上丰富,耶律敏的私生活几乎为零,要不然民间也不会流传这是个嫁给了契丹的女人,这就让信息变得单一,几乎都是关于她的为政举措与风格。

    当然,李从璟也有一些不是新发现的发现,例如耶律敏多有关注百姓疾苦的举措,却因为耶律倍不同意而得不到施行,因为霸业需要聚敛财富为国所用,而改善民生则是藏富于民。

    又一桌饭菜被李从璟挥手斥退之后,桃夭夭那张美轮美奂的脸出现在屋子里。当然,低头的李从璟最先看到的是一双漂亮的长腿,没有任何瑕疵曲线完美的大长腿,他的视线顺着长腿上移,就看到了那只饿狼般的眸子。

    不得不说,这只眸子里的骇人之色有些煞风景。

    桃夭夭在李从璟身旁坐了下来,两人共坐一条长凳,对着满屋子凌乱的纸片、折子、册子。李从璟侧头对桃夭夭笑了下,便算是打过招呼,继续红着眼眸翻阅手中的册子。

    “你果真没有准备后手?”半晌,桃夭夭开口问,既有些纳闷又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语气总算没有置气的意思。

    “世事无常,人能算计和左右的又能有多少?”李从璟也很想有这个“后手”,然而事与愿违,很多时候人不得不在准备并不充分的情况下,去放手一搏。

    桃夭夭也看出来李从璟的确没有过多准备,她一手拖着下巴沉吟片刻,“能从这些情报中筛选出来的消息,想必你也都了解的差不多了,若是你想了解一些其它的东西,我这里倒是有些货。”

    李从璟抬头,看到桃夭夭面色有些怪异,还有香腮边的那一抹嫣红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娇羞?他愕然,不知桃夭夭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倒是忘了,你此番北上,可是与耶律敏一起呆过许久的。”李从璟笑道,“你且说说,你都了解了哪些情况?”

    桃夭夭站起身,完美的腰身直晃晃展现在李从璟面前,不过李从璟此时却无暇欣赏,只听桃夭夭边缓缓踱步边说道:“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活着的理由,为财为权为亲人为享乐,理由或者高尚或者卑微,或者惊世骇俗或者平淡无奇,那么我问你,耶律敏为什么而活着?”

    李从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发现这个问题并不简单,如耶律敏、耶律德光、耶律倍这些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不是浑浑噩噩活着的人,每个人都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若说耶律德光、耶律倍存在的理由是那把交椅,耶律敏活着的理由又是什么?

    八年前,当耶律敏还只是一介少女时,她因不满耶律阿保机、述律平对她的冷漠,为反抗一场政治婚姻而逃离契丹,可以说是为了自由。在幽州的数年,从最开始的无所事事,到后来投身民政事务中,可以说是随心所欲,什么高兴就做什么。那么四年前她决定回去契丹,又是为什么?以及四年后的今天,已经做了契丹北院宰相数年的耶律敏,又在为什么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