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禹珪看了一眼天空,雨打其面,“该来的总会来,该坚持的,一步不退!”

    张从直点点头,已是知晓该怎么做。

    再行十余里,距离离开汴州地界,便只剩下二三十里。

    天色将晚,旷野更显暗淡。

    苏禹珪忽然道:“停下来。”

    道旁有林,林前有一辆马车,六匹马拉乘,华贵至极。

    所有人都发现了那架马车。马车旁的护卫寥寥十余人。但众人都知道,雨幕背后,可能有千军万马。那一辆华贵马车,于众人而言,无异于黄泉渡船,在等着摆渡亡人。

    张从直恨恨道:“孔循竟然不惜亲自出马,这是铁了心要拦路了!”

    身前泥泞道,一望无际,道中有高山,难以逾越,苏禹珪平静道:“大雨落九州,何人能不在雨中?”

    赵象爻问:“何以应对?”

    苏禹珪道:“打伞。”

    他下了马,接过张从直递来的雨伞,来到气息微弱的马元直身前,他查看了一眼对方的伤口,已经泛白,他将伞递给马元直,语调平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曾后悔?”

    马元直面色苍白,笑容却如沐晨光,“这把伞,该撑在所有人头上的。”

    苏禹珪点头,“你我皆已浑身淋湿,这伞还要不要?”

    马元直道:“天下人都已淋湿,这伞要不要?”

    苏禹珪露出笑容,“当然要。不要,身上的雨水,就永远不会干。”

    马元直望着手中的伞,双目渐渐涣散,“这把伞,真好……”

    苏禹珪又撑起一把伞,来到一名河东军甲士身旁,对方在先前遇袭时就已重伤,坚持过了郭桥,就断了气。苏禹珪把伞放在对方身旁,一言不发,默立片刻,即转身而走。

    径直来到马车前。

    车帘开,孔循下车,道上见礼。

    苏禹珪望着面前手握千军万马的地方节使,身稳如泰山,双目锐利,语调平缓有力:“节使来意,某已尽知,节使不必多言,恕某难以从命。无论节使是要接待刑部官员,还是要为伤者医治,我等都不会在此停留。”

    孔循笑容和煦,“阁下言重了吧?既入某地,某怎可不招待,哪怕只歇息一晚,也总能给某一些解释、赔罪的机会。”

    “莫说一晚,哪怕只是让节使见犯人一面,某相信犯人的口供都会变。”苏禹珪油盐不进,“天色已晚,我等还要赶路,节使请回。”

    孔循双眼微微眯起,“若是某这里有哪位殿下的手书呢?”

    苏禹珪目不斜视,“谁的手书都不行。刑部办差,只认刑部律令。禹珪此行,只认秦王之令。”

    “好,很好。”孔循面色转冷,“不见棺材不掉泪?”

    苏禹珪执礼而退,“告辞。”

    孔循冷哼一声,拂袖上车。

    回到队伍中,苏禹珪翻身上马,一把拔出佩剑,“有阻拦刑部办差者,有敢聚众劫囚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两百甲士,百余青衣,再度动身。

    他们的脚步,在泥地里留下一个个脚印。

    马车调转,就要离去。

    道旁的林子后,开始有黑压压的人群露头。

    第743章 昔曾浴血为手足,而今天下皆同袍(二)

    原本孙芳传案,李从璟认为已经审讯的差不多,朝中已经揪出张春来、孙兴这样的重臣,只等太原相关案犯押解进京,就可以进入尾声,但汴州异动,却让李从璟发现,只怕这件案子比想象中还要复杂,所以案件审理工作,又重新开始了挖掘过程。

    牵扯出来的官员以张春来、孙兴为首是不假,如今张春来、孙兴守口如瓶亦是事实,但这并不意味着其它官员分量就无足轻重,也不意味着在李从璟重新花大力气后,不会有新的收获。

    当李从璟拿着最新案宗去找李嗣源的时候,却发现一向凡事按部就班、不惹人不惹事的尚书左丞相刘谋,正在神情颇为激动的向李嗣源诉说什么。

    李从璟进来之后,刘谋就熄了火,说了一番不痛不痒的话之后,就告退而去。

    李从璟不免好奇询问其故。

    李嗣源揉着眉心道:“孙芳传案,本已快要结案,如今又重新开始探查,且有比先前力度更大的架势,朝中有许多大臣,都来朕面前告状。”

    “告状?”李从璟一笑置之,告状当然是告他的状,“刘公如何说?”

    “还能如何说?”李嗣源略显烦躁,“无非是说你闹的动静太大,有大兴诛连的意思,有些过火了。如今新政即将进入下一阶段,正是用人的时候,更该汇聚众臣之力,为新政大局出力,而不是在这时候大兴牢狱,闹得人心惶惶人人自疑,徒惹朝政不稳。言语中更是指摘你行事风格过于激进,怕是被那些急于求成、立功心切的酷吏蛊惑了心思,不再如先前那般稳重了。”

    说到最后,李嗣源隐约有了怒气,“不只是刘公,还有不少重臣,例如宣徽使王纪实,邢国公朱守殷等,都是如此意见,照这个态势看,‘人心惶惶人人自疑’的下一步是甚么?当然是三省六部各司各寺官员无心政务,朝廷定下的事情办不好,朝廷要解决的事情迟迟拿不出对策,朝廷的政令不再通畅,朝廷的办事效率越来越差,最终朝堂乱成一团……他们这是想做甚么,想造反不成?!”

    李嗣源重重一拍御案,显然怒气已盛。

    这虽然不是造反,却是以臣挟君。天下本就不是君王一人的,权柄是由君王与官僚集团共掌,以臣挟君也不是甚么新鲜事——连以臣弑君、以臣换君的事都有,何况以臣挟君,只为让君王改变某项国策?

    官员群起不配合,君王的命令自然只能是一纸空谈。

    李嗣源愤怒,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种威胁与挑战。

    真论起来,君王与臣子争权,中央与地方争权,一直贯穿了中国历史。当然最后的结果,是君王权力扩大,中央权力扩大。秦汉时期的君权,与明清时候的君权,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别的姑且不言,只说秦汉时君王朝堂对坐议政,到后来臣子要站着朝议,从刑不上大夫,到君王可以杖责臣子,都是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