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镐心头疑惑万千,但还是走到李从荣身侧,执礼道:“殿下……”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边镐诧异的看到,李从荣通红的眼眶里,已经垂下两行热泪。

    边镐心头微震,不过须臾,他就意识到了李从荣失态的原因。是了,李从璟文武双全,不仅战功显赫,举国能敌者寥寥,便是诗书也是无一不精,传闻他曾十年寒窗而后从军,想来打小便受尽宠爱,甚至可能独享宠爱,这不仅让李从荣感到自卑无力,想必也一直嫉妒得很!

    李从荣之所以要在根本没有希望的情况下,邀他辅佐,与李从璟相争,想必这个根由早已埋下。然而数年以来,为隐藏自己的野心,李从荣不得不处处谨慎,甚至还要处处模仿李从璟,尤其是去岁末以来,这种模仿更是深入骨髓,其间的痛苦何其之大,凡人怎堪忍受?

    这回出征楚地,让一切都有了转机,只要此番出征得胜,李从荣不仅能扬眉吐气,也将从此让人意识到,他并不比李从璟差!到得那时,所有人都会知道,大唐的皇子中,不是只有一个李从璟,可以继承帝位,还有他李从荣,也是人中龙凤!

    也许凯旋之时,便是李从荣可以卸下伪装,底气十足做回自己的时候!

    此时此刻,边镐更加理解,为何李从荣执意出击岳州。

    因为他太想赢,太想要这个功劳,他已经等了许多年,如今一刻都等不下去,所以他不能忍受从朗州出兵,步步为营的打法!

    眼见希望可以把握,种种复杂心绪下,又见江山如此多娇,李从荣怎能不落泪?

    边镐心底忽然升起一丝对李从荣的同情,他躬身温声道:“殿下不必忧心过甚,秦王虽然势大,吏治整顿却树敌过多,待得殿下得胜归朝,未必不能压倒秦王……”

    话至此处,边镐心头忽然一惊,随后又是一声叹息。

    他的伪装的确够深,差些连自己都骗过,这下几乎真的为李从荣着想了……

    然而令边镐意想不到的是,他说完这话之后,听到的却不是李从荣哭哭啼啼的诉说艰辛,而是一阵大笑。

    开怀的大笑,放肆的大笑,嘲讽的大笑,得意的大笑。

    边镐惊讶的向李从荣望去。

    李从荣目视远方,姿态从容,眼神清澈。

    他冷笑道:“先生还真是为孤王着想,孤王是否该好生谢谢先生?”他看向边镐,“先生要孤如何谢先生?一万江陵军够不够?三万殿前军够不够?整个南面招讨军够不够?我大唐帝国的衰微,够是不够?!”

    帝王之国为帝国,藩王之国为王国。

    边镐目瞪口呆,但立即俯身颔首,“殿下这是何意?在下不能理解。”

    李从荣看向边镐,目光如电,“先生难道真的以为,这世间的兄弟,不能亲如手足,同心同德,而只能勾心斗角,彼此残害?先生难道真的以为,这世间的父子,不能上慈下孝,温良谦让,而只有彼此算计,骨肉相残?先生难道真的以为,大争之世礼崩乐坏,所以人人心中都没了道德,都成了禽兽只知道争食?”

    边镐震惊抬头,真正愣在哪里。

    李从荣嗤笑一声,“听闻先生是书香门第,出自礼仪之家,受当世大儒教诲,曾十数年苦读圣贤书,难道在江左那块地方,所谓士子风流文风鼎盛,实则不过是只会粉饰太平做些淫诗秽词?衣冠南渡,衣冠南渡,难道南渡的衣冠,最后都自愿摘掉了头上的冠、脱掉了身上的衣,与禽兽无异了?”

    边镐好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立即补救道:“殿下仁爱,谁人不知,时人多有称颂之,想必来日殿下大业有成,定是一位明君。只是殿下今日这番话,用意何在,在下委实想不通透……”

    “行了,边镐。你身为大丈夫,事到如今,何必还藏头藏尾?”李从荣摆摆手,“知道经过石首的时候,孤王去拜祭的那片陵园,是甚么地方吗?”

    不等边镐回答,李从荣凑近他,咫尺之间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字道:“那是我大唐将士的埋骨之地,彼处的每一座墓碑下,都沉睡着一名大唐的英雄!”

    他直起身,“而这些英雄,在天成二年二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八日间的七日中,和三千同袍据守石首县城与水寨,与你杨吴逾万水师血战不退,最终伤者过两千,阵亡四百八十一人!陈延世,王文雄,许佑,冯二……边镐,你知道这些名字吗?你识得这些我大唐的英雄吗?!”

    第758章 俯观八百里洞庭,回望三千里山河(四)

    大江东下,在岳州拐个弯,然后东上,这个弯里延伸进去,别有一番洞天,是为洞庭湖。岳州城,便在这个河峡东岸。这个河峡,称之为荆江口。

    这一日,李从荣停船的位置,距离荆江口尚有数十里。

    江陵水师从李从荣的楼船前经过,大者如城,小者如叶,千帆竞逐,旌旗蔽日,绵延不绝。

    这些接连不断的楼船,依次前行,庄重肃穆,如同行走在朝圣路上的虔诚信徒。

    为战争而生的战舰,为战争而生的甲士,战争,的确就是他们的信仰。

    在前头一批水师楼船经过之后,边镐的脸色渐渐变了,如此近距离看到那江陵水师楼船的虚实,边镐终于意识到,先前李从荣的话并非是在讹他。

    李从荣在甲板上置了小案,摆上棋盘,有侍女在案旁煮茶,茶香在鱼腥味扑鼻的江面,别有一股韵味。

    “之所以提前一两日带先生登船,便是要隔绝先生与岸上的联系,同时方便监视,让先生再无给杨吴传递消息的机会。这个时间不能太早,太早了可能引得徐知诰生疑——毕竟孤王也不知,先生向徐知诰传递消息,有无定期;当然这个时间也不能太晚,太晚则大军的调度完成不了。”

    李从荣站在木栏前,望着眼前滚滚向前的战争巨兽,声音虽然平静,此时也别有一股金戈铁马的味道。

    边镐的脸上没有血色,他双手握在一起,指甲嵌进手心,手心流出浓稠的血,血又从手上滴落衣袍,染红一片,触目惊心。

    他比谁都清楚,唐军不依之前计划调动,会带来怎样的结果,杨吴大军在他传出的消息的误导下,又会遭受多大的损失。

    楚地战争的局面,已经因为他先前的判断失误,唐军的骤然南下而遭受过创伤,如今,经由他手传递出去的消息,将再度带给吴国军队莫大损失,并且这个损失较之先前将会更大。

    边镐心痛如绞。滴血的不仅是他的手心,还有他的心口。比起后者,前者的疼痛不值一提。

    这世上有两件事最为令人痛苦。

    其一,心怀大志的人蹉跎岁月。

    其二,一手造成的悲剧无法补救。

    李从荣转过身来,他没有靠在栏杆上,他站得笔直,一手在身后,一手在身前。他是大唐的赵王,他的一举一动关乎家国威仪,他以此为荣,并时刻惕厉自身。

    边镐微低着头,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赵王殿下……你装得真像,行军途中的摩拳擦掌,到达江陵后的诸事新鲜,军议前的骄横自大,临战时的急功近利,无一不符合一个战场新丁的做派,再配合你的遭遇,真是天衣无缝。江陵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才能陪你把这出戏演得这样好?符习?马怀远?皇甫麟?”

    “马怀远。”李从荣道,“事涉机密,知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正因为不知道真相,才会表露出最真实的反应,确保不会露出一丝破绽。先生是聪明人,我们都不敢冒险。”

    边镐嗬嗬笑了两声,那声音如同刚爬出坟冢的人,显得阴森可怖,他抬起头,“边镐不服,大吴不服,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李从荣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