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一接战,战没一刻,吴军将士无不惊骇。

    他们入楚以来,屡战屡胜,常常打得楚军溃不成军,难免心生骄傲自满情绪,以为天下精锐莫能与之相敌,方才立阵而守,也是自信即便不胜,也能挡住唐军,坚持到援军到来。

    这下交了手,才发现唐军之骁勇善战,远胜过他们遇见的任何一支楚军。

    但是此刻想要退却却已来不及。

    横冲军征战多年,何其精锐,说是大唐数一数二的军队也不为过,哪里是多年未经大战磨砺的吴军能够比拟?这下杀入吴军阵中,不到两刻,就让吴军死伤惨重,阵脚不稳。

    高从周心头也有些疑虑,面前的吴军不过千余人,但战力却是不弱,比他先前料想的要强上不少。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可没时间去考虑太多,此刻他心头考量的,唯有尽快杀败这支吴军。

    不过小半个时辰,横冲军就彻底摧毁了这支吴军的战力,而这时,吴军的援军还没调度过来,而紧随横冲军三千骑的大军,已经出现在他们身后。

    他们这里的战斗,很快就引得了朗州城的注意。城池上的楚军将士,见大唐援军杀到,无不振奋大呼,一时间朗州城头颇为热闹。

    高从周杀败眼前吴军后,没有停留,从城南向城东杀去。

    在城南并不宽阔的地带上,横冲军遇到了前来支援的吴军,两相碰面,同样没有多话,立即厮杀在一处。

    只不过到了这时,唐军大队已经陆续抵达城西,一部部将士,作为后续兵力,压上战场。

    朗州城中的楚军,见大唐援军到了,欢呼之余,很快出城配合作战。

    城头,楚王马希声振奋不已,“不曾想唐军来的这样快,有唐军相助,朗州可守,吴军可败,我楚国有望了!”

    城南的吴军在唐军、楚军的两面夹击下,没能站稳脚跟,主将见战事不利,只得向城东退回。

    唐军经由城南,大举向城东杀去。朗州城的楚军本也不少,此时得楚王号令,也打开城门向吴军发动反攻。

    受命攻打朗州的吴军统帅,唤作周本,周瑜后裔,乃是一员智勇双全的老将,传闻年少时曾徒手杀虎,从军后勇冠三军,早年屡有战功,淮南闻名,早早就是一镇节度使,庄宗入洛后,闻其声威,虽然不能招来效力,也曾封其为西平王。

    他在望楼上看见战局如此变化,特别是看到一望无际的唐军后,悔得直跺脚,“丞相误我!”

    早先徐知诰传来军令,说唐军大举向岳州出动,遂调走了他许多兵力去参战。周本当然不会怀疑徐知诰的军令,也就不以为唐军会到朗州来。若是有心防备唐军来援朗州,他也不至于只放一千人马在城西。

    眼下唐军在城西一败吴军,在城南二败吴军,攻势大成,反观吴军,连日攻城不利,士气本就不是很高昂,今日见唐军大举来袭,排山倒海一样的黑袍狂潮,也不知有多少兵马,须臾间就两败同袍,自然难免心慌。

    城西、城南之败,虽然折损的兵马对攻打朗州的吴军而言,只是九牛一毛,但对局势的影响却很巨大。

    是日,唐军与楚军合力,在朗州城东大战吴军。

    激战至日落,大败吴军。

    吴军主将周本,自朗州狼狈东撤。

    唐军一路向东追杀,至次日午后方归。

    这一役,吴军折损将士逾万。

    岳州。

    白日里,徐知诰亲见洞庭湖之役的始末,已是心痛万分,几乎口不能言。江陵水师自荆江口西退后,他很快意识到,只怕唐军主力已经直奔朗州而去。

    到得这时,徐知诰虽不知边镐到底是已经叛国,还是被人蒙骗,但他很清楚,朗州的局势必定很危急。

    徐知诰一夜未眠,直到次日佛晓,接到了朗州军报。

    拿着军报,徐知诰怔了良久,脸色阵青阵白,而后就是一阵猛烈咳嗽。

    林仁肇连忙送上丝帕,待徐知诰咳嗽完,林仁肇低头看去,就见那丝帕上满是鲜血。

    第761章 俯观八百里洞庭,回望三千里山河(七)

    林仁肇心头紧缩,担忧的向徐知诰看去,就见对方正随手抹掉了嘴边最后一丝血迹,他下意识将丝帕藏到身后,“丞相……”

    徐知诰摆摆手,他抬头向屋外看去,金红色的晨阳正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去叫宋先生与周宗过来。”

    朗州出了这样的变故,徐知诰当然要与诸人商议,林仁肇俯身应诺,领命而去。正走到门前,他听见徐知诰又道:“吩咐下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是。”

    等林仁肇去叫了宋齐丘、周宗过来,徐知诰已经沐浴完毕,衣裳也换了新的,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完全没了林仁肇离去前深受打击的神色。

    不仅如此,几人进门的时候,看到徐知诰正放下碗筷,而他面前的餐点已经吃得差不多,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擦了擦手,又涮了口,徐知诰对诸人微笑道:“诸位请坐。”

    宋齐丘与周宗相视松了口气,方才他俩听林仁肇说了朗州的情况,都是大惊,特别是林仁肇提及徐知诰吐血的事,两人都很担忧徐知诰现在的状况。如今见徐知诰精神奕奕,在心头一松的同时,也不禁暗暗为徐知诰的气度所折服。

    此番伐楚之役,徐知诰背负的压力非常人所能想象,他虽有人主之志,如今毕竟还是人臣,若是伐楚失利,对他的威信将是莫大打击,后患无穷。

    这回出征楚地,徐知诰带的官员谋士自然不止宋齐丘、周宗,但事涉边镐,知道内情的也就极少,眼下唯宋齐丘、周宗两人而已。

    徐知诰将朗州军报给宋齐丘、周宗看了一遍,而后问:“这件事两位有何看法?”

    “当务之急,是让周本稳住阵脚,挡住唐军进攻。而后我等方可调兵遣将,令正在攻略其它州县的大军来援,重组攻势,将唐军打回去。”宋齐丘沉吟道,“经由洞庭湖、朗州两役,我军虽然遭受了挫折,但根本未失,楚地仍有我大军超十万,水师虽然不能再策应各方,但守住荆江口不是问题,故而粮草运输仍是可以持续。楚地辽阔,足为战场,我大军兵力两倍于敌,今日所失,日后定能加倍讨回!”

    “先生说的有理。”徐知诰颔首,“周本所部,皆精锐,奈何在朗州骤然被击,折损严重,眼下既退,当守益阳。”

    益阳是重镇,距离朗州两百里左右,位在洞庭湖正南、岳州西南、长沙西北,也就是说,益阳、岳州、长沙正好组成一个三角形,可以最大限度发挥互相倚重、相互支援的效果。

    原本在益阳与朗州之间,还有一座重要城池,名为龙阳,也在沅水河畔。徐知诰之所以不让周本退守龙阳,却是因为龙阳距离朗州太近,只有六十里左右,周本让唐军猛追一阵,败走的有些狠,若是退守龙阳,唐军必然立马来攻,那就没有缓和局势、稳住阵脚、重组攻势的时间。

    再有一点,益阳这地方地势也好上不少,不同于龙阳的一马平川,整个益阳南部多山地丘陵,就像吴军攻打朗州兵力施展不开,只能猛攻朗州东门一样,唐军到了这里,战力也没法尽数发挥。

    总之,益阳是个适合防守反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