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之敌军为步骑,濠州之敌军依仗水师,我军强在步骑弱在水师,扬长避短,故而应遣精锐步骑至定远,以攻李德诚部,另在淮水架设浮桥,采取守势,以拒刘信部。”

    这等计策并无高深之处,也合情合理,众人都无异议,李从璟也颔首道:“军师所言,甚合我意,既如此,就纳军师之策。”

    李从璟环视诸将,就要点将出击,这时,李从珂站起身,俯首抱拳请命,“侍卫亲军自编练后,未有寸功,此番出征,摩拳擦掌,然至寿州后,亦未曾建功,眼下敌贼来袭,侍卫亲军愿为殿下分忧,末将斗胆,请为殿下击李德诚!”

    李从璟微微颔首,李从珂这话在理,见他请战,知其有战心,不可轻易折杀,李从璟便道:“李将军既有此心,孤心甚慰,既如此,且准你领军三万,出击定远县,以迎李德诚,为王师扫平侧翼之敌!”

    李从珂闻言大喜,“定不辱命!”

    接下来,又议定了浮桥之事,大军的浮桥,先前建造在西边的正阳,如今要抵挡濠州的刘信所部,当然要搬到寿州下游。几经商议,最终决定,将浮桥架设到下蔡。

    淝水是西北-东南流向,经过淮水后进入寿州境内,往南还有接近两百里,寿春城就在淝水之南,并没有建造在淮水河畔。

    大策议定,接下来便是行军计划、甲士分派、粮草调拨等事,此为细节,不必多言。

    散了军议,众将、文官离去,李从璟留了众幕僚在帐里,还有要事相商。

    “徐知诰遣了李德诚、刘信,领军五万前来救援寿州,可谓是倾尽淮南一时之力,诸位且说说,徐知诰是欲两线作战,还是打算放弃楚地,专心守卫江淮之地?”李从璟问众幕僚。

    吴国两线作战,对自身极为不利,原本大军出击淮地,未尝就没有逼迫吴军从楚地退兵的意图。

    王朴摇头道:“眼下观之,还不能得知徐知诰的打算,即便徐知诰要从楚地退兵,也得是两地战事不利,他才会考虑放弃其中之一,若是能在两地反攻得手,淮南未必要从楚地撤军。”

    众人都赞同王朴所说,遂不再多言此事。

    翌日,李从璟巡视淮水浮桥搭建之地。

    河风清凉,四野无际,苍穹云走云飞,淮水河边的军士、民夫忙得热火朝天。

    莫离望着正在搭建的河桥道:“寿春之坚固,远超之前预计,如今淮南援军来的且急且多,江淮之役短期必然无法善了。以百战、侍卫亲军五万甲士,断难直捣扬州。”

    拔寿春,克滁州,席卷江北,直捣扬州,这是出征前制定的此战策略。一旦唐军打下扬州,无论楚地战局如何,吴军都必须从楚地撤兵,届时唐军就能趁势占据楚地。

    要达成此等目标,要满足一个条件:兵贵神速。只有速战速决,直捣腹心,短时间内撕破吴军江北防线,才能令吴国各军猝不及防,徐知诰也无法有效调兵遣将,江北各州县,望风归附的可能性才大。

    李从璟倒是不显得焦虑,“淮南不比两川、契丹,势力非常,便纵出兵楚地,予我等可乘之机,只能说仗好打不少,却也断难轻易功成,战况如先前预想自然好,若是战况不利,我等还有第二套方案。”

    说到这,李从璟深呼一口气,“我已传令宋州宣武军、许州忠武军、毫州归德军、徐州武宁军,并及陈、颍、宿、蔡等州兵马,共计十万甲士青壮,赶来寿州,共同围攻寿春。”

    第766章 临寿春城启大战,登八公山论古今(五)

    原本百战军与侍卫亲军五万将士渡淮水征战,就调集了大量青壮民夫运输粮草、保障后勤,临近淮水的各州藩镇,也都有供应前线粮草、医药的职责,这本已不是小数目,如今李从璟再令四镇八州之地十万兵马青壮来助战,可想而知后方牵动的保障线有多庞大。

    卫道这时候道:“数万将士,十数万民夫为战事奔走,日耗钱粮巨万,如此动静对地方新政施行,实有莫大妨碍。”

    李从璟点点头,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淮地之战,沿用两川之法,大军每打下一地,官吏即接收一地,用其府库供应前线消耗,因粮于敌。冯道所领官吏,日前已从洛阳出发,正往淮水赶来。”

    因粮于敌,这四字看上去美好,实际效果不过是杯水车薪,因为州县粮草储备有限,除非对新得之地横征暴敛,否则前线大批钱粮消耗,仍是要从国内运输。而在新得之地横征暴敛,无异于自断双脚。

    相对而言,因粮于敌的措施,最适合的是马军征战草原。当年霍去病就是这么干的,所以纵横草原千万里,往来如风,兵锋所向无人能敌,以至于草原民众闻其名而双股颤栗。

    卫道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从璟知道他想说甚么,然而他再仁慈,也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但凡大业必然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远望北方,平静道:“新政推行,本也不是一蹴而就,四镇八州慢上一步,也无大碍。”他默然一下,“淮北州县,再苦三载,可享太平。”

    最后这句话一出口,李从璟骤然觉得熟悉,于是想起后世时,为集中国家财力,先行支援城市建设,某位大人物也曾说过,农村百姓再苦几年……

    回到寿州城外,大军仍在攻城,激战声震耳欲聋,远传数十里。百战军早已被替换下来,如今担任攻城任务的,是侍卫亲军所部,主持战事的是侍卫亲军副将李彦超,至于百战军则被李从璟勒令休整,养精蓄锐,以备来日大用。

    寿州境内的大县,有一个南边的盛唐县,颇有兵马,李从璟已令李彦卿率一部兵马去征讨——李彦卿(符彦卿)即是李彦超之弟。

    自李存审(符存审)以下,符氏一门皆将种,已经颇有些传为佳话。

    在营中角楼上观望侍卫亲军攻城,攻势虽猛,李从璟却有些不满意,看了一阵,他索性下了角楼,登上棚车之顶,命甲士推向阵前,然后竖起大旗,阵前督战。

    眼见秦王来到阵前,众将士莫不一阵凛然,这不仅是动力,更多的还是压力。作为侍卫亲军,虽然没有跟随秦王征战过,但秦王治军严明之名,他们不仅早有耳闻,因身为兵马大元帅,秦王巡查军务时,也没少立威,这下见秦王来到阵前,众将士岂能不肃然?

    李彦超也赶过来,询问李从璟有何指令,李从璟在棚车上传下军令:“擅自后退者,斩!左顾右盼者,斩!临阵不前者,斩!”

    李彦超领命而去,须臾,此令传遍军中,侍卫亲军的攻势,因之有明显振奋。

    李从璟看向战场,面无表情。

    戚继光曾言,衡量一支军队要看他的将士,十分之一敢战为合格,十分之二敢战可争胜,十分之五敢战则天下无敌。

    眼前侍卫亲军虽然攻城之势不弱,但真正敢舍生忘死,甘冒矢石奋勇向前的,其实并不是太多,在战斗与在忘死战斗,完全是两码事。

    冷兵器战争,每逢激战,将领为何要冲锋陷阵一马当先?除却依仗自身之勇杀出一条血路,就是要以身先士卒之态,让更多将士愿意跟随他舍生忘死的战斗。

    “孟松柏!”李从璟骤然一声呼喝。

    “卑职在!”孟松柏在车前抱拳,昂首等待军令。

    “孤要你亲自进战场,只做一件事。”李从璟将孟松柏叫到近前,细细吩咐一番。

    孟松柏很快听明白,领命而去。

    他进到阵中,左右游弋,手持一根利箭,箭头不时在一名甲士兜鍪上划一下。

    就在这时,高审思出现在城头上,督战之余,他很快就发现了棚车上的李从璟。李从璟的棚车够高大也够显眼,高审思想不发现都难。发现李从璟在阵前督战,高审思陡然眼前一亮。随即,他让亲卫去拿来一张大弓。

    李从璟偶然抬头,就见城头上,高审思挽开一张巨大雕弓,弦如满月,一支利箭正对自己,电光火石之间,利箭飞射而出,破空而来,那长空之中,仿佛响起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李从璟双眼微眯,身形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