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铧为人老成,思虑周密,轻声道:“夺人财货,如杀人父母,钱塘借与吴国结盟之机,索要常州,徐知诰焉能容忍?”

    “然则常州有叛乱,他能如何?”钱元瓘皱眉道。

    钱铧叹息道:“这叛乱来的蹊跷,就怕有假啊!”

    若是常州之叛不假,大功唾手可得,承袭王位顺理成章,若是常州之叛为假,则麻烦重重,前路不可预知,钱元瓘本能的趋利避害,“我看徐知诰不会自掘坟墓。”

    钱铧道:“还是谨慎行事,布置好退路为好。”

    钱元瓘思虑半晌,“你见机行事吧。”

    钱铧点点头。

    不日,舰队抵达常州。

    ……

    金陵。

    徐知诰得到汇报,吴越军队已经抵达常州。

    坐在书房中,徐知诰默然下来。

    他知道,此时此刻,常州之战已经开打。

    胜负如何?

    徐知诰虽有信心,也不敢轻言必胜。

    但常州之战,他必须打。

    不仅因为吴越会趁火打劫。

    史虚白的意见,他不是没有认真考虑过,最终拒绝史虚白的建议,不是惧怕吴越事后继续向金陵进兵——他与吴国争斗多年,早就对吴越王的脾性知晓得一清二楚,即便是有中原诏令,吴越得到常州,也足以交差,断不会继续冒险西进。

    因为继续西进,吴越失信,必然引得吴国报复,届时吴越与吴国就不得不死磕。两军交战,谁敢轻言必胜?胜负固然难料,但损兵折将、消耗钱财却是不可避免的,吴越岂有那么傻,得了好处还要妄起战事,去消耗自身实力,平白给中原机会?

    中原有廓清宇内之志,人尽皆知,哪怕吴越不与中原死争,在最后关头主动投降,但难道钱元瓘就不考虑自己的未来?吴越与吴国大战,消耗的实力多了,自身弱小了,吴越在中原眼中的分量就轻了,日后是否还能保住王位?纵然能保一时,难道钱元瓘就不想王位世袭罔替?

    再者,哪怕没了江淮,吴国还有楚地,从国力上论,吴越很难战胜。

    但徐知诰依旧不能不打常州之战,他有他的位置,他在这个位置上,就有相应的考虑,也有相应的苦衷,有他在这个位置看问题的角度。

    针对同一件事,不同人得出的结论、给予的评判往往不同,不多是自身角色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

    江淮已经糜烂,此番决战胜负难料,未虑胜先虑败,若是江淮不保,他徐知诰就成了吴国罪人,此时再丢了常州,还不成为众矢之的?要知,吴国与吴越争斗数十年,战事虽然互有胜负,但每场战役的结果,无不是吴国得胜,徐温不是没有灭吴越的机会,只是忙于内争不愿与吴越死磕,平增代替杨家的风险而已。

    以臣代君,这个臣子,是不容有战场失败,不容有大的污点的。

    否则,轻者,打击自身威望,延缓代替君位的时间;重者,终其一生都不再有由臣及君的机会!

    而未战便献出常州给吴越,就是莫大污点,也是莫大耻辱,会引得众人攻讦。

    吴国姓杨,不姓徐。淮南一日不姓徐,就容不得徐知诰大意。

    但如果吴军在常州伏击吴越得胜,吴越地狭民寡兵少,经此一败,必然元气大伤,届时江淮胜了更好,纵然不胜,徐知诰也可以将功补过,柿子捡软的捏,趁机去灭了吴越,挽回声名!

    所以,常州之战,徐知诰不得不打!

    长叹一声,徐知诰站起身,来到门口,负手望向屋外。

    但愿,常州之战,马到功成!

    第814章 江淮掩有十四州,南北相争今何姓(五)

    洛阳。

    长兴二年以来,李从璟已经逐渐适应太子这个身份,皇朝一应军政事务该熟悉的都已渐渐熟悉,现在逐步进入到精深阶段。

    朝堂上下对太子总领大事业已逐日习惯,并且由衷感到愉悦,不同于李嗣源大字不识一箩筐,太子可称是少见的“饱学之士”,臣子与这样的君王谋事,没有不事半功倍的道理。

    不过令李从璟感到颇为忧虑的是,前不久李嗣源又病了一场,虽没有去岁那般严重,但也让他揪心不少,在处理军政事务之外,没少让人召名医进京给李嗣源看病。

    “昔曾追随两位先皇征战天下,数十年戎马生涯,早已是落下一身伤病,如今老来病发,也没甚么值得大惊小怪。眼下,皇朝内在进行新政深化,外在江淮、楚地与淮南大战,你身为太子,当勤修德行,戮力国事,不可分心过甚。”李嗣源在李从璟服侍汤药的时候,语重心长的叮嘱,“当年庄宗入洛时,国势何其强盛,诸侯们八方来朝,争先恐后,国人都以为中兴之世降临,孰料数十年功业,竟然差些毁在旦夕之间,你要引以为戒,万万不可松懈。”

    李从璟嘴上虽然应着,但服侍汤药的动作仍是不急不缓,这让李嗣源既感到无奈又感到欣慰。

    照顾过李嗣源一阵,李从璟又陪着曹皇后说了一会儿话,这才离开宫城去皇城坐镇。

    如今国事虽紧,但帝国机器运转起来有条不紊,李从璟既然熟悉了军政事务,凡事提纲挈领即可,愈发得心应手,只要没有大的变故,他不用时时劳心劳神,把自己弄得跟个老农一样。

    李从璟到尚书台刚一盏茶的功夫,枢密使安重诲、兵部尚书费高章,就联袂来见李从璟,商议一些有关江淮、楚地战场的事宜。

    “江淮如今正值决战之时,供应前方的粮秣、医药等物要保证源源不断,尤其是损坏兵器、甲胄的替换,箭矢、弩矢的补充,都要快速运抵。江淮局面虽然很可能因为这场决战而彻底定下来,但也要考虑到决战持久的可能性……”

    李从璟盘膝坐在主位,安重诲、费高章相对跪坐在他身前,前者如是对两人说道,“虽然粮秣、医药主要是从淮北四镇八州调集,但要考虑到地方的承受能力,眼下朝廷禁军的兵甲、箭矢等物与藩镇已有不同,只能从洛阳运送,要合理利用淮北河流,加快运送速度……”

    安重诲久任军职,费高章曾在幽州与李从璟共事过,这些事即便两人玩不出新鲜花样来使得效率得到很大提高,但至少能保证不出甚么岔子,对此李从璟颇为放心。

    安重诲、费高章又就民夫青壮征调、徭役折算等事与李从璟商议过一阵,很快就离开尚书台去办事,李从璟处理事务有几个准则,例如论述问题言简意赅、禁止长篇大论,制定计划周密严谨、考虑多种可能性,具体实施的时候不问过程只看结果等,都使得即便贵为枢密使、兵部尚书,安重诲与费高章在来见李从璟之前,都要率先与属官商议许久,打好腹稿。

    安重诲、费高章走后,李从璟开始翻看奏章——李嗣源正在养病,这些事他也暂时代劳了,半晌之后,他忽然眉头一挑,哂笑了一声。

    “来人。”李从璟拿着那本奏章,招来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