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能来得及与表哥好声告别。

    自从担任抚北大将军以来,营中诸人或多或少都与她疏远了些,并非情谊渐淡,不过因为上下属有别。

    唯表哥与程况始终如一,吵吵闹闹许多年,早已习惯如此。

    这两日重睦总是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冬日里内务府克扣栖霞宫炭火与棉被,舅舅不好常往后宫,每次只安排舅母带着表哥偷偷给她与母妃送炭。

    表哥每每见着自己,都会先张开斗篷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压着她的头哈哈大笑:“小矮个,想表哥了没。”

    斗篷很暖,连带着手炉一起塞给她:“拿着,小可怜,手都冻坏了。”

    后来,后来表哥变了不少。

    他最初很讨厌封知榆,若非封知榆出生时难产,舅母便不会骤然离世。

    待到舅舅与穆朽身死沙场,才逐渐恢复些兄妹情分,这些年也算亲密无间。

    封知榆出嫁当日,他也曾拉着她与程况大醉一场,分外不舍地落下几滴眼泪。

    重睦记得,上一世直到燕都城破,表哥都始终伴随自己身边。

    后来他们同时战死沙场,虽有遗憾,却也可算求仁得仁。

    于武将而言,忠骨埋青山,本就是最好归处。

    可她如今不愿再接受这般归处。

    因为无论表哥,舅舅亦或穆朽,全部都是为外力所害。

    什么求仁得仁——

    放他妈的屁。

    漫天灯火映衬着人世余温,连带素来戾气阴重的军营之中,都变得甚是柔和。

    重睦缓缓收回有些微润的目光,吸吸鼻子,将泪意强忍回去。

    他们务必得吃下这个哑巴亏,韬光养晦,隐忍不发。

    因为镇元帝根本不会处置与他选择同样手段惩治抚北营的重晖。

    “我愿将此事告知,是因为如今营中,仅有两位将军,”重睦说着,揖礼面向程况与纪棣:“能助本将一臂之力。”

    原本盘腿坐于石块上的纪棣忽地纵身跃下,行至重睦身前静立许久,久到重睦以为他是在思索如何拒绝而不伤及故日旧情,正待出言,却听他低笑一声:“本以为有什么大事,知道了,告退。”

    重睦被他哽在原地,只侧首与程况询问道:“弑君夺储不算大事?”

    “生死在棠仁眼中况且称不上大事,又何谈区区造反。”

    程况早就瞧上那石块,此刻见纪棣离开,立刻翻身而上:“依你之意,眼下只推熊泊朗出去顶罪,不提重晖。当然他这也算为你那皇帝老爹立了功,倒不会过重处置他。确实妥当。”

    往后抚北营依旧一心针对渊梯作战,段权灏以为此事会惹得她按捺不住先与镇元帝内讧,重睦偏生不叫他如意。

    尤其竟还搬出什么“妻妹”恶心人,愈发反胃:“说来段 权灏之妻乃何人,你可曾有耳闻。”

    “哈,说来倒巧。”

    美人向来闻名遐迩,哪怕是敌国美人也不影响程况他们背地里兴趣盎然,因此自然知晓宇文音遥之名:“他也是驸马。”

    重睦眉心暗跳:“宇文迹之妹?”

    程况忙不迭摇了摇头:“说来还是巧,她也是宇文迹同母姐姐。”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在宇文德离世后才得以诞生,比宇文迹小三岁的遗腹公主,宇文晏迟。

    第46章 论起恶心人的本事,顾衍从未……

    渊梯王都天犁城, 三公主府。

    自顾衍从昏迷中清醒到今日,已过去将近半月之久。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春意比之燕都要迟来许久的渊梯各地繁花都已开遍又落,他却从早到晚一刻不离地坐于那株仅剩枯枝的腊梅树下, 目不转睛, 若有所感。

    因着战场中被渊梯将士从马上砍下摔到后脑, 御医说能捡回一条命都算万幸。

    至于失去的记忆何时得以恢复, 尚是未知。

    宇文晏迟原以为, 他忘记过往之事, 若就此开始新生, 本该再好不过。

    谁知事与愿违, 反而更加不知所措。

    “公主, 药来了。”

    正待回首接过侍女手中药汁, 宇文晏迟忽地瑟缩半秒,还是递还她道:“你且去罢。”

    她始终记得初见顾衍那日, 自己恰巧同素来交好的几位友人前去贺呼部王帐故地早春狩猎。

    不成想竟会遇见周朝大军进犯,因所带随从侍卫人数甚少, 面对大军瞬间溃不成军, 只得被五花大绑地送至顾衍面前。

    从来听说周朝男人各个软弱无能,举国上下选不出优秀将领。

    别无他法之下,才找了位不男不女的怪物镇守云邕关数年。

    可她却从未听闻,大周竟有顾衍这般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