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呼厨泉,本车骑将军屈尊来西河相见,竟敢迟迟不到,他日待得除了公孙白,第一个要杀的便是这厮!”

    袁谭久候不见匈奴人的影子,心中变得焦躁起来。

    自袁绍病死于邺城以来,袁谭便惶惶不可终日,日夜提防公孙白前来进攻。而近两年来,公孙白却按兵不动,袁谭反而更加坐立不安。因为他知道,公孙白是不可能会放过并州之地的,之所以迟迟没有动静,只是为了厉兵秣马、养精蓄锐,对他发动致命一击。

    近年来,他也一直在招兵买马,麾下已聚集四万兵马,每日训练,只为与公孙白拼死一战,然而并州人口稀少,四万兵马已是能招募的极限了。光靠这四万兵马是远远不够的,而更重要的是,他的四万兵马大半为步卒,要想抵抗公孙白的铁骑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所以,他想到了和匈奴人联盟,一为借兵,而为买马。

    “主公,匈奴人终究是异族,与异族联合对抗汉人,是否不妥?”身旁的辛毗低声问道。

    袁谭满脸不悦之色,沉声喝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本将岂会不知?只是如今贼军势大,不得已而为之啊,一旦他日得破公孙白小儿,取了冀州和幽州之地,便要好好压制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异族贼子。”

    “来了!”袁谭身旁的悍将蒋奇突然喊道。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茫茫草原之上,突然出现了一片黑影,正朝古长城疾驰而来。

    来骑越奔越近,逐渐可看清面目,见得是数百名身着皮袍的胡人,高头骏马,持刀挎弓,疾奔而来,显得十分彪悍。

    尤其是奔驰在最前的那人,身材高达八尺,虬髯长发,十分粗豪,一身华丽的绸缎胡服,胯下那匹青色的骏马竟然高达九尺,极其神骏。

    袁谭伸手一挥,便率着数百名亲兵侍卫奔下城墙,跨上骏马,朝来骑迎了上去。

    双方在相距百余步之外放缓了速度,袁谭麾下一名精通匈奴语的亲兵纵马而前,对着前面用匈奴语大声吆喝了一阵之后,便纵马而回。

    “启禀主公,前面来的是匈奴右贤王去卑及其侍从。”

    袁谭眉头微皱,心头勃然大怒,却终究还是率兵缓步而前,终于双方在十余步之外停了下来,身后的将士齐齐戒备和护卫。

    那名会匈奴话的亲兵再次纵马而出,朝对面高声喊着什么,大意是叫匈奴人前来见礼。

    对面的匈奴人面面相觑,小心议论一阵之后,才见匈奴右贤王去卑从队列中纵马闪出,朝袁谭微微行了一礼,神色十分的倨傲。

    袁谭怒声喝问道:“你们呼厨泉单于为何不来?”

    他自封为车骑将军,自然觉得要南匈奴单于呼厨泉才能和他对等,对匈奴人只派了一个右贤王前来十分不满。匈奴人自大单于以下,便是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再往后是千夫长、百夫长、什长等。左右贤王相当于丞相和大将军,若是按汉人礼制,自然在车骑将军之上,但是南匈奴毕竟非昔日的匈奴,单于在汉人眼里不过一个异族小王,还要受并州刺史和度辽将军的节制,袁谭自然认为要呼厨泉亲自出面才能与他的地位对等。

    关键是,所谓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如今他虽然实力尚存,但是最多也只能令呼厨泉重视而已,派出右贤王前来相见已是十分客气了。

    不等那亲兵翻译,身边的辛毗急忙止住,低声对袁谭道:“主公,如今是我等有求于彼等,何必与其一般见识。”

    袁谭这才作罢,对那右贤王也还了一礼。

    对面的右贤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纵马向前,朗声道:“尊敬的车骑将军阁下,我们单于已收到您的信函,并对阁下的建议充满兴趣,但因身体欠恙,故委托本王全权处理盟约事宜。我们匈奴人喜欢直来直去的说话,请车骑将军提出你们的要求,同时说出你们交易的筹码,给个痛快。”

    “我们需要四万匹七尺以上的战马,一万只牛羊。对应回报的是,西河郡长城以北地界、五原郡、云中郡之地,尽归匈奴单于统辖,一应汉人官员和兵马,全部撤出,不再受大汉官员节制。”

    当袁谭说出他的条件之后,对方沉默了。

    南匈奴自依附大汉之后,便不再是名义上的国度了,虽然他们仍然保持着自己的编制,但是却要接受大汉的治理和管辖,他们在河套地区虽然有居住权,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治理权,说白了他们只是大汉的附庸。

    而袁谭开出的条件,意味着他们至此拥有自己真正的独立管理的地盘,以西河郡北部、云中郡和五原郡之地,独立成为王国。

    许久,去卑才哈哈笑道:“我整个匈奴族能选出的七尺以上的战马如今也不过十万余匹,阁下要的四万战马几乎占了我匈奴族一半之数,而阁下却只给了不到两郡半之地,况且这两郡半之地原本就在我匈奴人掌控之中,更何况袁车骑当年还欠我们四万匹战马呢,这笔交易很不划算!”

    袁谭脸色微变,急声问道:“你等想要什么条件?”

    去卑神色一肃,与身后众人商议了许久,才让那亲兵回话道:“一万精兵可以借给你们,一万牛羊也可以给你们,但是只能提供三万匹战马,不能再多了。我们要的是长城以北的所有土地,包括朔方、云中、五原、定襄、西河、雁门等地。”

    “他娘的!”袁谭恨得咬牙切齿,匈奴人这几乎是要了大半个并州之地,可是心头却无可奈何,只得心中一横,满口答应。

    谁知道,他刚刚答应,对面的去卑传回来的话却令他气得半死:“车骑将军答应的太爽快了,我们不得不怀疑车骑将军的诚意。”

    这时,身旁的辛毗终于沉不住气了,纵马上前,怒声叱道:“公孙白之名,想必诸位早已久仰。如果你等匈奴人不愿像乌桓人、高句丽人、鲜卑人那般被清算,最好是答应我们的要求,须知你们匈奴人数年前劫掠和杀戮汉人无数,以公孙白之脾性,岂能放过尔等?”

    对面再次沉寂了下来,许久才听到去卑充满诚意的声音道:“很好,我们很愿意和车骑将军合作。”

    第264章 突袭魏郡

    或许袁谭不知道,或许袁谭原本已知道,但是不在乎。

    古长城以北的朔方、云中、西河、定襄和五原等地,虽然原本都是匈奴人云集的地方,实际控制在匈奴人手中,但是真正将这些地方的政权彻底交给匈奴人,却又是另外一种光景。

    在汉人名义上控制的期间,匈奴人多少心头对上头的汉人官员心存忌惮,对汉人朝廷也存在这敬畏感,就算欺凌汉人也只是偶发性的,心头有所顾忌的,不敢做得太绝。可是当袁谭将这些地方的控制权彻底让给他们的时候,一切就完全变了。

    公元199年,建安四年,秋。

    并州北部的汉人百姓再次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云中郡,箕陵城之南,残阳如血。

    白河水北岸,乌鸦摇晃着肥胖的身躯,在枝头心满意足的叫着,贪婪的秃鹫似乎永远吃不饱,挺着凸起的肚子在遍地尸骸间,不停的晃动着长喙。

    该怎么描述眼前的情景?毕加索的油画《格尔尼卡》也难以描述这惨绝人寰的凄惨和残暴,甚至不足诉说这份凄惨场景的百分之一;或许《希奥岛的屠杀》勉强能再现眼前的人间地狱的悲戚,但那场屠杀却远不及这片荒野之间的血腥、恐怖和绝望。

    遍地都是尸骸,如同奇形怪状的地毯一般,遮蔽了河岸,遮蔽了大地,尸骸身下的地面已变成褐色,那是浸入泥土的鲜血。

    到处流淌着鲜血的荒野之上,一只只绝望的手臂直指苍天,似乎在责问苍天,然而苍天却无语。

    苍天不语,唯有无数的昏鸦和秃鹫,在那累累尸骨之中大快朵颐,放肆的啄食着那尸骸上残存的肌肉,然后使之变成枯骨。

    白河水滔滔,不分昼夜奔逝,顺流而下的江水上也飘满了浮尸。

    这样的惨景,在整个并州北面到处在上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