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大提琴的孩子,大多是自己选择了大提琴。

    但黎绯不是。

    她是被大提琴选中的孩子。

    附庸风雅是上流阶层的普遍风气,黎绯出生在其中一个模范式的家庭,在定期举行的家族聚会中,家庭成员的器乐合奏是固定项目。

    祖父负责指挥,祖母弹奏钢琴,黎绯的父亲吹长笛,母亲伴唱,双簧管和小号分别是她的两位表哥,就连在外独当一面的女强人姑姑,回到家里也得站到敲定音鼓的丈夫旁边,乖乖弹起竖琴,早黎绯出生几年的堂姐认领了小提琴,所以留给黎绯的,是大提琴。

    翻看黎绯的童年相册,会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略显吃力地拉动怀里成人尺寸的大提琴,严肃的神情中,带着几分别扭的冷淡。

    启蒙老师在第一次见小黎绯时,有心逗一逗这个长得可爱,却冷淡得像个严肃大人的小姑娘:“为什么选大提琴呢?”

    “我没有选择大提琴。”

    小小的黎绯一板一眼地回答。

    “是大提琴,选择了我。”

    这段家庭录影,自从被已经成为ins网红的表姐上传到网络之后,便吸引了一群考古幼年期偶像的黎绯粉丝,纷纷打卡留言。

    在大提琴上屡屡受挫时,黎绯也曾爆发过激烈的情绪。

    “这辈子我都再也不想要拉大提琴了!”

    小女孩丢下了这句话之后,就一个人跑远了。

    最后是她的钢琴伴奏,在街心公园的秋千上,找到了落单的小姑娘。

    “他们强行让我选了大提琴,我根本不喜欢它!”

    黎绯冲李昂抱怨道。

    “他们”是指她的家人,以及那个总是令黎绯感到压抑窒息的家庭氛围。

    “就连海德格尔的名字,发音都那么难记……”

    小姑娘皱着眉。

    海德格尔不比黎绯患有的先天性罕见病症的名字晦涩,却也让她不喜。

    那时候,穿着海军蓝背带裤的小男孩,静静地站在小女孩身后,帮她推动着秋千,聆听她的抱怨。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其实是大提琴一直在等你呀。”

    秋千荡到最高点时,耳边的风,裹挟着李昂的话音,吹到了黎绯的心里。

    十年之后,隔着时空,已经来到另一个世界的少女,抱着她的大提琴。

    【对不起,这一次让你等了很多年。】

    就算在现实中,自从李昂消失之后,黎绯便再也没有演奏过大提琴。

    她让她的海德格尔沉默了太多年。

    甚至现在,连她自己也无法开口说话了。

    黎绯心中愧疚难当,同时又深深体会到命运的波谲云诡。

    少女的笑容有些甜蜜,也有些苦涩。

    她真的是一个不合格的主人。

    以至于在失去声音后,找回自己的大提琴,却还要它替她发声。

    海德格尔的年纪比黎绯大了整整两个多世纪。

    它几乎是和大卫杜夫同时代的琴。

    1712年,名琴大卫杜夫,诞生自意大利提琴制造师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之手。

    此后,这把大卫杜夫陪伴天才大提琴家杰奎琳·杜普雷,奏响了她烟花般绚烂的传奇一生。在杜普雷身后,继承了这把大提琴的马友友说过,他相信,大卫杜夫是拥有灵魂的大提琴。

    黎绯同样相信,她的海德格尔也是拥有灵魂的大提琴。

    然而在这感人至深的相见时刻,少女脑海里却传来了一声叹息的机械音:

    【宿主,今晚过去,距离一公,只剩下三天了。】

    【啊,】系统还是一如既往地擅长煞风景,黎绯笑笑,【偶尔也给我喘一口气的时间吧。】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分针差一个刻度,即将抵达零点。

    还真是连喘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了。

    伏案改进曲谱的少女,内心感慨。

    但她侧首看了看静立一旁的大提琴,便又不觉莞尔:

    【可是有了海德格尔,胜算稍微提高了一些呢……超过百分之五十了呢。】

    系统恨不得跳了起来:【所以原来还不到百分之五十吗?!】

    【连一半的胜算都没有,宿主怎么敢就这么勇?!如果任务无法完成,宿主可是真的会消失的……】

    系统说的是“消失”,而不是“死亡”。

    只是黎绯没有注意到。

    哎哎,又是这些陈词滥调。

    黎绯揉了揉头发,她都听烦了。

    少女拿起了桌上的电子钟。

    在她的手里,分针秒针同时抵达零点。

    对于黎绯来说,十八岁成年之后,拥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从死神指缝里偷来的,需要倍加珍惜的时光。

    【统子,你知道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提出了一个关于死亡的著名概念么?】

    这里黎绯提及的海德格尔,却不是她的大提琴,而是那个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

    脑海中嘈杂聒噪的机械音顿时停了下来。

    世界恢复了安静。

    少女轻轻一笑,放下了电子钟,继续手头未完的工作。

    【——“向死而生”。】

    一公倒数三天,练习室。

    时针一点点逼近11点。

    在最后的一分钟,难掩倦色的少年终于推开了练习室的门。

    尤然的日程安排很紧,正式的一公当晚他特意空出了档期,除此之外的练习时间基本都是在晚上,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披星戴月来找尹薇黎绯他们。

    黎绯看着他一身还没来得及换的亮闪闪打歌服,心想,还真的是披星戴月。

    尹薇招呼尤然:

    “快来,我们给大明星留了夜宵喔。”

    尤然眉梢一挑:“你做的还是她?”

    少年一边从背包里拿出鼓棒,一边不忘记损某人:

    “黎绯做的我可不敢吃。”

    尹薇咳了两声。

    面无表情的黎绯站到了尤然的面前,已经把拿碗蓝色的紫薯绿豆粥端了上来。

    这颜色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尤然倒抽了一口气:

    “尹薇你就这么由着她!”

    尹薇视线偏转到一边:“别看样子不太好看,其实味道还不错。”

    黎绯看他的眼神明晃晃写着,“就剩最后一碗了,你爱吃不吃吧”。

    这哪里是不太好看啊!尤然这辈子都没见过蓝色的粥!

    “你看看,你看看,这谁见了,不直呼一声孟婆在世啊?”

    霍格沃兹魔药课优秀课代表黎绯表示,在厨艺方面,她又精进了。

    吐槽归吐槽,饥肠辘辘的尤然还是拿起了勺子,但不问清食材,他总归有些不放心。毕竟尹薇本质就是个黎绯吹,黎绯做的她都能闭眼夸。

    味道可以放宽,但他得先确认食材是安全的吧:

    “这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怎么会是蓝色?!”

    尹薇回答:“本来是想做绿豆粥的,但是熬到一半,阿黎又加了紫薯。”

    她怎么做饭跟编曲一样,什么都想往里面加啊!

    尤然内心尖叫。他还想再问,黎绯已经举起了她的速写本,堵上了他的嘴巴。

    ——紫薯含有花青素,遇到绿豆粥里的碱,会变成蓝色。

    猝不及防被补习了一节化学课的尤然:告辞。

    见少年神色犹豫,黎绯催促着他。

    ——你要是觉得颜色不好看,可以再加点醋,就变回紫色了。

    少女居然真的拿来了醋包,尤然赶忙拦住了她:“没事,我喜欢蓝色!”

    黎绯沉默地盯了一会儿大明星的蓝色眼影。

    原来这是他的个人审美啊,她之前还以为他是被化妆师逼的。

    gm男团的保姆车上。

    坐在前排的沈宸皓抱怨:“小然这一天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在外面是有什么?”

    “嗯?”

    后排的队长江城,揉了揉眉尖,看向车窗外流动的城市夜景。

    “大概……是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吧。”

    哇,合着在您眼里,我们弟弟是路边一根火腿肠就能骗来的小狗么。

    沈宸皓腹诽,却不敢说出来。

    练习室中。

    尤然放下了碗,面无表情:

    “就,勉强及格吧。”

    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竟然有点好吃的!

    一定是他太饿了产生的幻觉,绝对!

    排练正式开始。

    黎绯真的很喜欢尤然的鼓。

    那天在鼓房,她挑了《nothingnewunderthesun》这首歌,其实它有众多的改编版本,最有名的那一版中,架子鼓加了很多的花,但是尤然却回归了最朴素的原版。

    他有卓越的技巧,却不爱炫技。

    其实最质朴简单的东西,反而更能彰显出功底深厚。

    采取了回旋曲形式的《soundofsilence》很需要这种沉静。

    因为黎绯在这首歌中混入了很多元素,如果每个乐器都想突出自己的话,那么最后达成的效果就不是“万紫千红总是春”,而是“乱花渐欲迷人眼”了。

    尤然稳定的鼓点,刚好可以给整首歌打底,和叶蕾钢琴的根音一起。

    起初在收到黎绯的邀请时,叶蕾是十分犹豫不决的。

    “姐姐,如果你需要钢琴的话,要不我给你找小雨吧。”

    小雨是那个音乐比赛中获得第一名的男孩。

    黎绯摇了摇头,表示其实她才是她心里的第一名。

    小姑娘眼睛都红了,攥着裙子的衣角:“可是,我好害怕,会拖累姐姐……”

    少女蹲下来,抚摸着小姑娘右耳的珍珠耳坠。

    ——不会的。

    ——因为,我们有了无往而不胜的魔法啊。

    叶蕾当即想起了,一公抽卡的那天晚上,在后台,姐姐一句一句指给她读过的,悬崖边的小狐狸对朋友说过的话。

    她教会她的事情是,勇敢和坚持。

    相信它就是无往而不胜的魔法。

    最后,小姑娘珍重地收下了黎绯交给她的曲谱,将它夹进了《一千个太阳》中。

    今天下午,叶蕾在这里和她们一起排练。

    小姑娘本来想继续留下来,但考虑到叶蕾正在长身体的阶段,要早睡早起不能熬夜,尹薇黎绯一早将她赶了回去。

    嗯,也避免了让小姑娘吃到黎绯的魔法汤药。

    叶行楷在回去的路上,刷到了黎绯做出来的美食照片,差点没打翻手机,叶蕾来问的时候,他连忙藏了起来,没给她看。

    就让蕾蕾的阿黎姐姐,在她心中,一直保持完美的形象吧。

    因此,尤然并没有听过钢琴的部分。

    他其实有些反对钢琴的加入,少年劝黎绯慎重:

    “因为前半部分,古典大提琴的音是低的,但凡有一个能演奏出高音的乐器,那么就会动摇大提琴的主.旋律位置。”

    “你要怎么去安排钢琴的位置呢?让她一直在低声部弹,还是从头到尾避开主.旋律的部分?”

    黎绯给他听了杜普雷和巴伦博伊姆的合作曲。

    这对恋人突破了勃拉姆斯音乐里原本的角色分工,巴伦博伊姆的钢琴给予了杜普雷的大提琴以熨帖的扶持,让她尽情恣意地大放异彩。

    尹薇也给他放了之前叶蕾在时,她们的排练demo,效果是和.谐的。

    “好吧,”少年最终妥协,认可了她的决定,“你知道怎样平衡那就可以。”

    尤然没忍住嘟哝了一句:“有时候,真羡慕海德格尔啊。”

    黎绯微微一怔。

    其实并不是她知道怎样去平衡,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搭配组合。

    因为,在黎绯最初拉大提琴的时光里,李昂的钢琴就一直是在她身后,默默给予永恒扶持的伴奏角色。

    教会黎绯这件事的,其实不是海德格尔,而是那个陪伴了她十年的少年。

    这是只属于她的,无往而不胜的魔法。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信用破产的泡芙呜呜呜呜。明天一定!努力!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