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为“嗯”了一声,将笔记翻到了下一页,轻描淡写道:“邹国翔,我继父。”

    “……你说什么玩意儿?!!!”

    在薛寒的不可思议中,陆为将手中的笔记本“啪”地一声合了起来,缓缓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重复道:“邹——国——翔,我,陆——为——的——继——父。”

    说罢,陆为似乎心情颇好地浅浅弯了弯唇角,望着那在薛寒脸上罕见的诧异表情,悠悠道:“听明白了吗?小东西。”

    第六十三章:记录蜜语的笔记本

    其实陆为的房间里有一张平时用来办公的桌子。

    不大,但胜在实用。

    下有抽屉上有书柜,能塞下不少资料,伸手就能拿到。

    可当下,这些资料,包括陆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全都被薛寒“征用”来了客厅。

    陆为猜测可能是自己早晨的那句“小东西”彻底惹恼了这位大少爷。

    毕竟“小”字基本属于男人的禁区。

    “各取所需,不过分吧陆警官?”

    薛寒捧着一沓子被装订地整整齐齐的资料,懒懒地掀起眼帘撩了陆为一眼。

    “不过分。”陆为煞有介事地微微一颔首,算是许可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想找关于邹国翔的东西,大可不必。”

    闻言,薛寒将手里的东西都墩在了桌上,踢踏着步子在陆为身边坐了下来,凑上前似笑非笑道:“怎么?我直接问你就行?”

    将手里的笔记本放下,陆为没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直接叙述了起来:“邹国翔是一名退休狱警,十几年前和我母亲再婚。”

    “至于秦泊,我并不知道他和邹伯有这层关系。”

    薛寒若有所思地“嘿”了一声,问道:“那你怎么姓陆?你母亲知道吗?”

    陆为凉凉地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我从小就是跟母亲姓的,想来她应该是不知道。她藏不住事情,要是知情的话平时应该会聊起来才对。”

    跟母亲姓?

    薛寒了然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

    “我一直知道邹伯不是个简单的狱警。”陆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继续道:“他和社会上的黑势力非常熟络,消息也很灵通。”

    “之前邢老黑身边那个女生,就是他透露给我的。”

    没骨头的年轻人老实坐了几分钟,就像融化了似地渐渐瘫在了桌子上。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含糊道:“那个叫……叫什么来着?”

    “安安。”陆为垂着眸子望着他散落在耳边的柔软发丝,帮他回忆道:“穿白裙子的瘾君子。”

    薛寒戏谑地弯了弯眼梢,自下而上打量着陆为:“记得很清楚嘛?”

    陆为没搭理他,捏着自己的指节,顾自道:“这么多年来,他和我母亲生活得很平稳,渐渐的我也就没那么在意这些事情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着:“直到我在你的电脑里看到了你父母的照片。”

    薛寒的手臂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有预感似地不动声色坐起身来,转而撑着脑袋,却没吱声。

    念旧是人们的通病,薛寒觉得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留下了一张曾经的照片,以防自己某一天忽然想不起他们的模样。

    陆为静静地端详着他的神色,见薛寒只是有些恹恹,并没有抵触的意思,才又道:“我高中时,有一次和同学打了架,提前回了家,见一对夫妻和邹伯面对面坐着,似乎是在谈事情。”

    他仔仔细细回忆着当天的场景,描述道:“桌子上摆着三杯红茶,一篮水果,几个丝绒盒,一叠小纸袋,还有一支签字笔。”

    “小纸袋?”薛寒半眯着眸子,眼尾勾起:“我猜猜看,是不是这个大小的?”

    他抽了一张纸巾,随手折了几下。

    陆为将那小方块接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展开又重新将边边角角都对齐。

    薛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调侃道:“陆警官,真的,病得太重了就去看看吧。大不了我给你出医疗费。”

    这话说得着实大言不惭,如今他吃陆为的,住陆为的,还私藏了一张陆为的银行卡,转脸还声称要给人家陆为当金主爸爸。

    但奈何当事人压根没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一边规整着纸巾,一边从善如流地回复道:“挂哪个科室?”

    “神经科。”

    “……”

    陆为将手里的纸巾放在了桌上,意思这就是那小纸袋的大概尺寸。

    末了还用手按了按,让那本就单薄的纸巾更压缩了些厚度。

    “照片。”薛寒不假思索道。

    这么大点的纸袋子能装下的东西并不多,薄薄一层,并不是为了装有一定体积的物件的。

    照片,是最为恰当的答案。

    陆为不置可否。

    丝绒盒,很难让人不去联想到珠宝。

    那么,一个退休了的狱警,一对拥有珠宝企业的夫妇,对着几个丝绒盒和照片谈些什么呢?

    两人沉默了,其实他们二人心里已经有了思量。

    就在陆为不久前翻过的笔记本里,有薛寒一笔一划写下来的记录——

    “4月3日:自米国华人手中购得镶钻胸针,亡命。

    6月17日:自粮油店老板手中购得钻戒,债。

    7月4日:自赌场荷官手中购得钻戒,美杜莎。

    7月11日:x大学生,耳钉,罪有应得。

    7月31日:杂货店理货,guilty。

    8月2日:厨师,恶。

    8月5日:x企业高管,追凶。

    8月10日……

    8月11日……

    8月16日……”

    内容越来越简化,时间却愈来愈紧凑。

    这样的信息洋洋洒洒足有四十多个,一直延伸至今年过年前。

    那是薛寒印在脑海里,每天翻来倒去思索和探究的东西……

    ……

    一年前的4月3日,米国。

    咖啡作为这里的一种日常饮品,大大小小的咖啡馆和咖啡车占据了整个城市的半壁江山。

    能与之并驾齐驱的,想来只有东方古国的奶茶铺子了。

    隐藏在街角的一家咖啡厅里,东方面孔的老板正缩在柜台后一个接一个地打着电话。

    ——他的驻场萨克斯手病了。

    这可急坏了老板。

    那个金发碧眼的萨克斯手靠着一副深情迷人的好皮囊给他的咖啡店加了不少分,正值周末,慕名而来的客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不得已,老板希望可以从酒吧借个乐手来救救场,但并没有人来揽这个瓷器活。

    可以理解,谁都不愿被拿来做比较。

    老板愁眉苦脸地挂了电话,他的妻子忽然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于老于!!你看那个!!”

    “嘛啊?!”

    被称作老于的老板吹胡子瞪眼地抬起头来,顺着妻子的手指看去,只见靠着落地窗的小桌台前,一个年轻人背对着他们撑着脑袋望着窗外,修长的双腿交叠,一动也不动。

    桌上的咖啡已经见了底,脚边放着一个小提琴盒子。

    于老板眼前一亮,忙站起身来就着台钟那影影绰绰的影子整理了整理自己的头发。

    他宛如演唱家一般低低“啊啊”两声找了个不知所以然的音,才迈着步子横穿厅廊来到了那年轻人的身边。

    “咳咳。”于老板有意强调自己的存在,站在他身边清了清嗓。

    那年轻人似乎没有听见,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咳咳!!!!”

    年轻人的肩膀颤了一下,终于缓缓转了过来,清冷的眼梢微挑,他侧着脸斜了一眼莫名其妙的老板,拖腔拖调道:“有毛病就去看。”

    低沉的嗓音哑得像是好几天没开口说过话似的。

    脸子能打还讲中文的?!

    这个认知让于老板彻底忽略了那句冷嘲热讽,他自认相当友好地笑了笑,试探道:“小兄弟也是华人啊?请问怎么称呼啊?”

    这个年轻人的面容苍白,少年气还很重,颇有些雌雄莫辨的感觉。

    可这样温软无害的相貌随着他一声冷哼而变得异常扎手,他又别过头去,懒懒道:“不高兴。”

    于老板眉毛都竖起来了,又狰狞着放下了,他抽筋似地提起两个嘴角:“小兄弟,我们店里的驻场今天病了,我看你随身带着小提琴,再看看你这一身的文艺气息,想来肯定是有相当高的艺术造诣吧?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