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王闿运收到胡林翼的来信后,急急忙忙奔到肃顺府上,要与肃顺出谋策划。肃顺此时早知道咸丰帝的诏旨,要严惩左宗棠,有心要救左公,只是一时拿不定主意。

    王闿运看出了端倪,试探地说道:“左宗棠才气过人,性情刚直,所以得罪了不少人。但他是湘军中极为重要的人物。对湖北和江西的湘军有过很大的扶持。倘若恩相加惠于湘军,湘系必感激不尽啊!”

    肃顺的心全被王闿运看穿了,湘军势力日益壮大,肃顺不像大多数满族权贵那样诚惶诚恐,“思欲延英雄,以收物望”,他要拉拢这支能遮半边天的力量,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位。

    “左宗棠秉性忠介。实在是能扛起我大清的人才,如果他有不测,天理不容!我何尝不想救出他,可此案关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连累多人。凭你我的力量。也难以起死回生啊!”

    “但是。”肃顺瞧了一眼王闿运,又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我可以试试到皇上面前说情,但要有人保荐,我的话才能起作用。”

    王闿运忙说:“恩相不用过滤太多。保荐的人,我早已打理好了!”

    “哦,是谁?”肃顺十分惊奇。

    “乃当今侍读学士潘祖英!”王闿运朗声答道。潘祖英是当时非常出名的探花,是翰林院的大才子,他写的文章,皇上十分喜欢。策动他写奏疏保荐,咸丰帝更容易接受。

    是夜,潘府。

    当时郭嵩焘备厚礼拜访潘祖英,十分恳切的对他说:“左宗棠是湖南顶天立柱之人,也是湘军倚重的大人物。一向言直口快,不会虚与委蛇,没有想到现在遭诬陷暗算,救出他是众望所归。先生才华馥比仙,深孚人心,当今圣上,尤为爱惜。还请先生劳费心思替左公保荐,左公命系一发。全在先生你手中掌控着。如果左公不在,湖南再也无法扛住,长毛必来倾覆,而东南的局势也会因为他而改变。大清河山,岌岌可危!”

    潘祖英被郭嵩焘的这番肺腑之言深深触动,他是识大体的人,当下连忙答道:“郭兄太客气了,郭兄深明大义,潘某佩服之极。左公的事情,我已有耳闻,早想助一臂之力!如今深得郭兄信任,保荐左公,潘某义不容辞!”当即取纸拿笔,泼墨挥毫,洋洋洒洒向皇帝奏疏道:“骆秉章调度有方,实由左宗棠运筹决胜,此天下共见。而久在我圣明洞鉴中也……是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而湖南不可一日无宗堂也。宗堂为人,负性刚直,嫉恶如仇。湖南不肖之员,思有以中伤之,久矣。湖广总督官文惑于浮言,未免有引绳批根之处。宗堂一在籍举人,去留无足轻重。而楚南事关系尤大,不得不为国家惜此才。”

    潘祖荫三次上疏,使案情迅速好转。几乎在同时,来自湖南、京城各官员的奏章纷飞而至。骆秉章上折陈述冤情;曾国藩陈述左公“刚明耐苦,晓畅兵机……”;胡林翼这时也奏疏为左宗棠澄清事实,力荐左宗棠,为好友剖白,是胡林翼营救左公的第二个办法。

    咸丰奏阅后,十分动容。果不其然,一日看完奏疏后,咸丰向身边的皇后说道:“左宗棠果然能干,如今天下多事,这种大才,应该给他一个机会。”杏贞早就知道左宗棠的事儿,有心拉上一把,便开口笑着说道:“臣妾也听说左公在湖南巡抚骆秉章幕中,赞画军谋,成绩显著,以一省之力供养湘军南北征伐发逆。圣上英明,这样难得的人才,自当爱惜。”咸丰深以为然,点点头说道:“朕以为官文陈述恐怕多有不实,还是改派御史去查访吧。”杏贞微笑点头,又睇了一眼在边上伺候的小安子,小安子心领神会,悄没声的出去了。

    过了没多会,如意进来禀告,“肃顺大人求见。”

    杏贞站了起来,甩了帕子行礼,“臣妾回去瞧瞧大阿哥醒了没有,臣妾告退。”

    “恩,你去吧,吩咐御膳房把晚饭摆在坦坦荡荡,咱们对着那些锦鲤用晚膳。”

    “是,还要宣那些妹妹们来?”

    皇帝思索了一番,“就叫丽妃,椿贵人吧,人多也热。”

    “是。”

    杏贞出了勤政殿,就瞧见肃顺在台前垂手候着,肃顺低头行礼请安,杏贞对着这在咸丰朝的大敌不敢掉以轻心,连忙轻笑:“无需多礼,肃顺大人赶紧进去吧,皇上等着你呢。”

    杏贞行步走到坦坦荡荡瞧鲤鱼去——这个地方离宫门近些,摘下了一丛金桂来逗跳跃不已的锦鲤,边看着小太监们在布置着晚膳的桌子,过了半个时辰,小安子从南边的几颗香樟树后头绕了出来,笑嘻嘻地打了个千,杏贞说道:“事儿传出去了?”

    “回娘娘的话,传出去了,恰好在外头候着的轿夫边上瞧见了郭嵩焘,我把他招手过来,说了皇上在养心殿说的事儿。”

    “很好。”真不好意思,我又抢了你的主意,肃顺。杏贞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肃顺言左宗棠之事,文宗曰:此事皇后已言及,着御史前去查。肃顺瞠然不能语。”

    ——《国朝史之文宗本纪》

    第88章 鄱阳水火(一)

    咸丰四年八月二十一日,江西,湖口。

    在大船上了望的斥候挥了挥三下手里的小红旗,负责传递消息的清兵瞧到,转身一溜小跑,到了曾国藩前头,半跪禀告:“报大帅,前方烽火台狼烟燃起,已是瞧见了逆贼的水师踪迹!”

    曾国荃大喜,跃跃欲试,正想高声喝令,却又突然发现自家的大哥还没讲话,把险些说出嘴巴的话收了回来,只拿眼瞧着曾国藩。

    曾国藩瞪了一眼曾国荃,不慌不忙的发号施令,“大船在中,小船在旁,成雁行阵!全力出击!”

    “喳!扯满风帆,全力出击!”

    “老九。”曾国藩吩咐自己的九弟,“你打前锋,洋人来的火炮全数给你!首战务必要灭发逆的威风!”

    “是!”战争狂人曾国荃摩拳擦掌,跳下了了望台,一路骂娘地走了。

    荣禄瞧了瞧身后临水而建的大营,隐隐觉得有些不妥,想了一会,便开口说道:“大帅,这发逆东来,水师咱们是瞧见了,可听前头的探子回报,这陆上的发逆大军却也不少,若是发逆派了偏师来抄咱们的老营,这可是不太妥。”

    曾国藩点了点头,“诸葛一生唯谨慎,仲华你说的老夫已经想过了,你是北人,不擅水战,我将火枪队都给予你,你就守着老营便是,此战,你就不必出战了。”

    “是。”荣禄领命转身离去。

    石达开慢悠悠地骑着马走在通往湖口的官道上,身边的太平军步兵急速前行。赖汉英跟在石达开的后头,上次西征失败,很是受了东王杨秀清的责罚,从夏官副丞相降至冬官又副丞相,还好东王看在自己是天后弟弟的面子上,没有把自己一撸到底。赖汉英拍马上前,对着石达开说道:“翼王,咱们兵分两路。是不是不太妥当?”若是曾国藩有了准备,这硬点子可有些扎手。

    年轻的翼王笑着点点头,“赖丞相你担心的对,如此这样派兵虽然是有些冒险,但也无妨,曾国藩的水师是刚练出来的,不必咱们还有当年岳州招揽来的水手有用。这水师上起码可以维持个不胜不败的局势,这是其一。”赖汉英和一群头包黄巾的高级将领簇拥在翼王身边默默地听着,“其二,如今本王率步兵西进夹击,无需日夜兼程,只需待到水师和清妖的水师战了起来。焦灼之时,再全力突袭清妖大本营,也让他们尝尝火烧大营的滋味!”

    赖汉英心服口服,这却是一个好方法,翼王果然是当年天王和东王一起去“三顾茅庐”出来的帅才。赖汉英拱手听命,“是,就听翼王的,到时候烧了清妖的老营,就看湖口上的清妖水师逃不逃!”

    众人喜形于色,无不连连点头。“小心为要,传令斥候。”石达开挥了挥手,扫掉眼前嗡嗡飞舞的苍蝇,“前方遇到老百姓,一律抓了起来,等咱们到了清妖的老营,再放了回去。以免走漏消息。”

    “翼王何必如此麻烦,一刀杀了便是。”

    “不可。”石达开对这些过上了好日子便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穷苦老百姓的将领腻歪透了,可这如今是天国里的风气。他也阻拦不得,不过在自己的队伍里,自己是不许出现这种视百姓如草芥的做法,“好言解释,等到了,即刻把老百姓放掉,不可胡乱杀人。”

    “是。”

    曾国藩坐在压阵的主将船上,船上的各色旗帜被风吹的烈烈作响,两厢的清军盔甲庄严,曾国藩捻须望着远处,两边巨厦般的大小船只各四十艘,樯橹遮天,气势如虹,曾国藩心里得意之极,表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只拿了一个千里镜朝着东边的水天相接之处望去,只见隐隐有了几片帆影,就在此时,站在船顶的斥候大声疾呼:“发逆水师出现!各船戒备!各船戒备!”

    “各船戒备!”

    曾国藩边上的信号兵用力地挥动了手里的大红镶黑边旗子,各船依次传令,转风帆,乔整炮弹,各船慢慢转动,调整成一字长蛇阵,正东北面迎敌,大战一触即发。

    太平军水师的主帅,春官又副丞相林绍樟,冷眼眯着瞧了瞧西边的清军水师,心中微微冷笑,对着石达开的战术非常不以为然,这些新练的湖南泥腿子能比得上自己天国从岳州就一直带出来的百战精锐吗,真是可笑,更可笑的是翼王居然如此慎重,如临大敌,还亲领了步兵分兵而出,要打曾老贼一个措手不及。

    此时林绍樟已然忘记了自己以前在广西的时候也是烧炭的泥腿子,自己所谓的百战精锐也不过是岳州打鱼为生的水手组建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