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阿弥陀佛。”瓜尔佳氏念佛道,“也真是奇怪,大姐儿倒是投太后的缘,把丽贵太妃的荣寿公主都比下去了。”

    “大约是太后和大姐儿脾气相近吧,原本以前担心她进宫受委屈,如今倒是看看,咱们家出了两个主子。”

    ……

    两个穿着旗装的少女悄然站在镂月开云的外头不说话,头顶是一轮微偏圆月,在云朵之中穿梭,星星在悄悄得眨眼,远处的亭台楼阁灯火辉煌,湖面上弥漫着水汽,恰似瑶台仙境,两个少女边上站了乌压压的一群宫女太监,都低着头不说话,为首的年纪稍大的少女大气爽朗,后头跟着的少女一脸温婉,犹如空谷幽兰,后头的少女等着有些倦了,拉着前头少女的袖子,“姐姐,这皇额娘的心里是不是还是很难受。”

    “这是自然的。”为首的少女悄然说道,“明个就是正经日子了,皇额娘当年可是没瞧见皇阿玛最后一眼,也难怪她心里难受,等会咱们说话可要注意着点,虽然皇额娘不乱发脾气,可若是咱们不小心戳到了皇太后的痛处,那就是咱们的不孝了。”

    两个人正在窃窃私语,不远处又走了两排灯笼过来,候在镂月开云外头的人见到来人,连忙跪下,就连两位旗装少女也是半蹲行礼,来的人正是同治皇帝。

    同治皇帝穿了一身月牙白的绸袍,见到众人行礼,连忙摆手让他们起来,“大姐姐,二姐姐,皇额娘出来了吗?”

    “还没呢,皇上要不要进去劝一劝?”荣安公主说道。

    “不敢进去,皇额娘素日里那样要强,都不轻易红眼睛的,这会子肯定是心里难受极了,哼,都怪肃顺那伙子,来人,陈胜文,你传我的旨去军机处,让肃顺去海南岛,再把端华载垣流放到吉林去!”

    “好了。”牡丹台传出来一个声音,慈禧太后慢慢走了出来,“咋咋呼呼的,端华等人怎么又得罪你了?”

    三个人俯身“皇额娘”,“皇额娘请别伤心了。”同治皇帝说道,“肃顺等人骗着皇阿玛去热河,让皇额娘和皇阿玛都不能见最后一面,实在是该死。”

    “昔日已经已定惩处,怎么能突然再加。”慈禧太后摇头,“我知道你的心思,这就好了。”

    荣安公主是知道咸丰皇帝逝世时候的场景的,女孩子懂事的早,也知道丧父之痛,搀住了慈禧太后,“皇额娘,您说,这世间上有鬼吗?”

    慈禧太后犹可,身边的安德海眼神发亮,竖起耳朵就等着慈禧太后的回答,同治皇帝的眼睛也看着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微微思索,“或许有,或许没有,我原本以为是没有的,后来觉得也可能有,但是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逝去的人,不会再出现在当下了。”

    “那皇阿玛呢?”

    “你皇阿玛?”慈禧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抬头看了看天边的群星闪烁,突然来了灵感,“他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

    “变成了星星?”

    “是啊,你皇阿玛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时时刻刻保护着你们。”慈禧太后搂住了三个人,仰起脸,瞳孔之中反射得都是闪闪星光,“他在天上看着你们呢,看着你们慢慢长大,慢慢变成大人,看着你们相亲相爱,看着你们成家立业,看着这个国家,慢慢得变好起来,皇帝,你别怕,你的皇阿玛在天上看着你呢。”慈禧太后微微叹息,“希望这日子能越来越好起来,当然我也这么觉得,肯定是越来越好起来。”

    第337章 北国七月(二)

    中元节的节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西边的都不甚喜欢,后来大家打听到了那一日在园子里的事儿,也就知道了,母后皇太后为什么心里不痛快,无非是想到昔日太平天国的叛乱致使先帝骤然崩逝,如今这新疆南北又是大乱连连,恰好遇到先帝的祭日,难怪皇太后心里不痛快,一时间圆明园内众人都收了笑脸,又让地下的宫女太监时刻注意,不要不长眼,让皇太后不爽利。

    皇太后自己调整了一番,到了八月初,自己就和慈安商议着,看看中秋节怎么办,又下懿旨,命“各家亲贵女眷格格入园饮宴。”外头又起了风声,说是这时候大概是为了给皇帝选后选妃的节奏,丽妃有些好奇,毕竟她自己个的荣安公主都还未指婚,慈禧太后也淡淡笑着,不置可否。

    这一日大家又在养心殿议事,说到大军已经到了玉门关,杨树声率先出战,击败了白彦虎麾下大军,阵斩生吃人心,大杀各族百姓的恶魔马伟寿,一时间玉门关百姓欢呼雀跃,白彦虎部闻风而逃,玉门关一时已经肃清,军机处稍微说了几句,又把僧格林沁的报捷文书拿上来,读了一遍,一时间勤政殿内喜气孜孜,虽然是小胜,毕竟也是开门红了。

    “还请太后下旨嘉奖杨树声。”文祥磕头说道,“军机处也准备好命陕甘两省,并蒙古诸部供给粮草,户部的意思,粮草可抵扣田税。蒙古诸部的粮草以蒙古所需的茶叶丝绸铁器置换。”

    “可!”慈禧太后点头,“大军在外,一定要注意后勤,西北之地,原本就是收不上多少钱来,这户部的账本记得清楚,如今大军在陕甘,先紧着大军用,虽然如今不同汉朝的时候,西域之地乃是天朝疆土,可土人、各族人甚多,那里就没有多少是中枢派过去的,说起来,也是异域。”

    “是,如今皇太后已经任了新疆如此多的将军,新疆又有了督抚道台,这局面是会越来越好的。”恭亲王说道,顺便从袖子里拿了一个折子出来,“这是后续去新疆、甘肃等地任道台、知府、知县、县尉、县丞等职的单子,请太后定夺。”

    安德海接过了折子,递给了慈禧,慈禧翻开看了看,都是同治元年恩科以来录用的新进士居多,“怎么,吏部。”慈禧问文祥,“都没有几个老人愿意去新疆?”

    “是。”文祥有些无奈,“回太后的话,正是如此。”

    “也罢,这些人,到底是爱惜自己的,新疆如今乱的很,不是富贵险中求的人,是不敢去的。”慈禧太后合上折子,“这名单我瞧着很好,也有些前朝留下来一直没选上官的,也有些是捐官里的翘楚,是不是金子,去新疆炼炼总是好的。就按照议政王的办。”

    “是。”

    “还有什么事儿?”

    “是,太后。”今个进来没有说过话的李鸿藻开口了,“左宗棠目无王法,肆意妄为,臣弹劾左宗棠。”

    三日之前,钦差大臣左宗棠、北洋水师提督彭玉麟联袂用八百里加急上报,兴兵问罪苏禄国,苏禄国王交出了国内欺凌中国人的罪犯,并在和乐岛港口一律处决,此外,苏禄国王请求北洋水师为其主持公道,将西班牙人逐出苏禄国。

    左宗棠还请总理衙门派出大臣与西班牙吕宋总督协商,务必要确认苏禄国的天朝藩属地位。

    一时间石破天惊,大家都被左宗棠的肆意妄为给惊呆了,特别是跪在皇帝和太后面上的这个帝师李鸿藻,他可是一直认为,北洋水师不过是巡游南海罢了,没想到,居然去了苏禄国!

    如今这天下地图市面上都有的卖,李鸿藻也叫家人买了一副极大的地图来,用放大镜细细看着,看到了苏禄国的位置,这也离得福州实在太远了!

    “左宗棠身为钦差大臣,目无法纪,不尊旨意,肆意将北洋水师驶出国门,若是英法等国心怀不轨,在海外将北洋水师伏击,这同治元年以来的国之重器,岂不是毁于一旦?再者,西班牙大使已经暴跳如雷。”当然,目无余子的李鸿藻怎么会真正在意这些洋鬼子的心情如何,但是不妨碍他现在拿这个做筏子,拿这个来攻击浙闽总督,“若是影响到和洋人的关系,那岂不是又要重现先帝朝的不忍之事!”李鸿章说的难得在理,也不闹那些玄乎的理学话,一时间众人脸色各异。宝鋆张大嘴巴,却又是没有说话。

    恭亲王有些不悦,虽然当初一听到左宗棠炮击苏禄国的事情,自己也恼怒万分,但是洋务新政是自己一手策划的,自己可以训斥左宗棠,但是李鸿藻却是轮不到如此说话,“李中堂此言差矣,太后的旨意给左宗棠,其中就有一条便宜行事,自然左宗棠为钦差大臣,自然可以代天巡守南洋,不过是一个苏禄国而已,如何去不得?”恭亲王勉强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没有直呼李鸿藻的名字,“再者,这西班牙人狼子野心,侵占了吕宋国不说,又准备要灭苏禄国,这苏禄国内的事儿左宗棠说的清清楚楚,就是西班牙商会的一群人挑拨起来的,等到苏禄国内大乱,西班牙吕宋总督名正言顺的出兵,维护西班牙在苏禄国的利益,虽然是海外遗民,到底也是天朝苗裔,任由洋人杀害,说到底也是说不过去,而且左宗棠也上报了西班牙的舰队在吕宋岛附近遭遇过北洋水师,北洋水师如今安然无恙。”恭亲王不由得有些得意自豪,“可见北洋水师之力!”

    这事儿在场的人都听说过,原本西班牙人暴跳如雷,叫嚣着要给“中国人一个像虎门、大沽口之战那样的教训”更是连续串联俄罗斯等国使节,联合和总理衙门施压,一定要求北洋水师立刻退出西班牙的势力范围,保持吕宋岛周围非武装存在,“将苏禄国的事情交给苏禄国人民自己解决。”可左宗棠的折子一到,听说了和西班牙人的远东舰队小部分遭遇了,没想到素日趾高气扬的西班牙人都是退避三舍,不敢动弹,如此以来,朝野轰动,没想到这还不到三十年,就已经河东河西换了,昔日在海上耀武扬威的洋鬼子,居然面对这大清的北洋水师,不敢动弹了!

    西班牙大使顿时偃旗息鼓,何况英美法三国在中国具有最大利益的国家都表示观望的态度,西班牙人就有着俄罗斯人掺合着,无济于事,况且,俄罗斯人也不会做帮别人火中取栗的事儿,西班牙只好联系了葡萄牙大使,但是葡萄牙大使已经在总理衙门坐了许久,要知道,澳门可还在葡萄牙人手里!

    和苏禄国不同,澳门虽小,毕竟是直接的领土,旧年被葡萄牙人以晒货物为名慢慢得占据了澳门岛,这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如今修炼几年的北洋水师出动,轻而易举收拾了苏禄国,当然,也不是灭了苏禄国,可葡萄牙人在远东就只有澳门这么一个落脚地,比不上西班牙在南洋家大业大,有着吕宋这个香料之岛,在远东更是没有什么成建制像模像样的海军力量,甚至不需要北洋水师出马,只要广东水师围攻几个时辰,葡萄牙人就要被赶下海了,这个时候又突然冒出来说,西班牙的舰队不敢对北洋水师动手,葡萄牙大使自然更不会说是和西班牙人混在一起,只是日日缠着总理衙门的章京们,一定要求请保护好澳门的葡萄牙人。

    西班牙大使也软了态度,恭亲王避而不见,他找到了宝鋆,只是说,“请大清尊重和保护西班牙人在吕宋的统治。”别的就一概不讲了。

    恭亲王把这些细细说了,大家才明白,这样似乎没什么任何效果的炮击苏禄国,居然有了如此多的成效,恭亲王继续说道,“再者洋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太后秉政以来的政策,是远交近攻,尽量防着俄罗斯人,对着英美法等夷以安抚为主,这些年和洋人做了这么多生意,也是有这一层意思在的。”

    “西班牙人已经要求和总理衙门签订条约。”文祥极为开心,脸上涨的通红,“苏禄国依旧是天朝藩属,西班牙人只要保持吕宋的治权即可。”

    “苏禄国左近几个小岛的土王也已经去苏禄国拜见左宗棠,要求归属天朝藩属,这里头,苏禄国王有连横之功。”

    “就是吕宋岛附近还有许多岛屿,若是无人,就给苏禄国王,愿意归顺天朝藩属,一概优待,自然北洋水师要为他们撑腰。”吕宋岛实在是富裕,稻米一年三熟,但是如今不能和西班牙人完全撕破脸,虽然在南洋,西班牙人不如中国,但是要是西班牙人一狠心把别的地方的舰队调过来,这南中国海还不是自己说的算的。

    “国朝藩属,大部分都在南洋,苏禄国一向对天朝恭顺,若是不加以安抚,会寒了藩属之心,南掌已经不朝,吕宋也已经灭国,若是再不经略南洋,将来,这些洋人们的手可离着中国越来越近了。”

    众人心里都是明白,这些藩属虽然大部分都一心向着天朝,可撑不过洋人列强的船坚炮利,不得不俯身做小,这才对着大清若即若离,可如今这苏禄国一亮刀剑,让大家瞧见了天朝的气势,不是只有仁德,亦有王霸之道,这样的趋向性变化,怎么表扬都不为过,“只不过这英法美大使对于左宗棠率领北洋水师行驶近吕宋岛极为不安。”恭亲王不得不说这么一句,“吕宋岛已经在西班牙治下,左宗棠此举确实有些孟浪了。”

    “是。”贾帧也接话说道,“礼仪上也有些不通,苏禄国已经让王世子随军北上准备朝见,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北洋水师劫持了苏禄国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