珣嫔低着头应了一声,就退在了一边,又奉了一盏时鲜水果上来,皇帝让皇后和珣嫔都坐下,皇后和皇帝坐在了坑上,珣嫔坐在地上的一只圆凳。皇帝喝了一口茶,说道,“朕这高兴是有缘故的,皇后你倒是猜错了,是因为六叔把天津的事儿,处置的不错,洋人的军舰就停在胶东,没有继续北上了。”

    “这可是好事儿。”皇后连忙恭喜皇帝,“皇上洪福齐天。”

    “只不过还停着,没有退却,算不得得意的事儿。”皇帝说不得意,可眉梢都要飞了起来,眼角都是笑意,“什么时候能退出中国的海疆,这才是全功了。”

    皇后也不搭话,皇帝自顾自说着,“还有天津的一干人等,处置的痛快,报纸上也说的明白,虽然还有不少人弹劾曾国藩有辱国体,但是目前来看,也算是办的好,嘿嘿,只是便宜了一些人。”

    皇帝自然说的是那些在天津捣乱的人,虽然豫亲王和一群亲贵干得事儿不为外人所知,可时间久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军机处消息传了出去,外头才隐隐约约知晓,豫亲王是犯下了大错,恭亲王不忍责罚,这才丢了宗人府的差事。

    近年京都有谚云:“亲王亲王,不如手里有枪,国公国公,手里精穷。”说的就是如今局势,亲贵之家,若是没有差事,也不在丰台大营当差,或者也不去做生意,那真过得连普通旗人的日子还不如,如今海淀圆明园西郊外头,多少兴建的宅子,那都是军功起家的把总千总游击总兵将军起的宅子,更有在商贸之事中兴起的富翁,一掷千金,修建工厂,这个大时代下,亏钱的少,赚钱的居多,所以,要是靠着那些俸禄银子出息,在地里头压榨点银子出来花销的老牌勋贵,自然要被瞧不起了。

    大家也不是傻子,联系到天津抓了那么多人,又没收了这么多的田地,哪里还不能知道大约是豫亲王的手笔,只是有人笑话:“这俸禄停了下来,天津的田地又没入官中,好家伙,这豫亲王府大概是要喝西北风了。”

    又有人大声讽刺,“这酷暑的天气,喝点西北风,不打紧,说不定还能让豫亲王清醒清醒脑子,免得再做出什么更离谱的事儿来。这么多年下来,倒是丢了昔日多铎王爷的脸面!”

    豫亲王听到这些传言,颇为羞愧,但是心中更是嫉恨恼怒不已,其余王府虽然不会不屑豫亲王的作为,但是也怕宫中人迁怒与他等,于是一时间也就少了和豫亲王府的来往,所以接下去的几年,豫亲王府过的甚是窘迫。

    皇帝到底是少年心姓,讨厌人说了几句也就抛开了,只是他还是疑惑的很,“素来他们办事儿,没有这么快的,如今才还在七月末,怎么就把这事儿料理了,前后不过才两个多月,这效率实在是高啊。”

    外头的政事,皇后不方便接话,也只是听着,皇帝自言自语说了几句,这才发现只有自己在说话,“朕糊涂了,就不说这个了,皇后最近在读什么书?”皇帝看到了皇后身边的册子。

    “内务府上半年的账本,这林林总总的。”皇后笑道,“事多银钱往来也频繁,说不得要好好学着。”

    “内务府一向都是额娘管着的,你多和她请示就成。”皇帝说道,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又问:“安德海管的那些厂子的账本呢?”

    皇后命人翻了出来,皇帝接过翻了几页,冷哼一声,“工厂的银子倒不如往年了,这个安德海是怎么当的差事!”皇帝把账本丢在炕桌上,身子就歪了下来,闭目不言。

    “想必是今年生意难做吧。”皇后笑道,把账本拿了起来,递给珣嫔,珣嫔拿了下去,“这生意那里能年年赚钱的呢。”

    “罢了。”皇帝动了动脖子,站了起来,“这次先饶了他,腊月的时候再瞧,若是再如此懒怠,那朕可是没轻饶的。”皇帝起身,珣嫔跪下给皇帝穿了靴子,皇帝笑道:“这事儿叫奴才做就成了,怎么劳烦你。”珣嫔微微一笑,“伺候皇上是臣妾的本分。”

    皇帝点点头,对着皇后说道,“朕先去勤政殿,今日有要事商议。”

    “是,恭送皇上。”

    皇帝起驾,出了九州清晏,先去长春仙馆候着慈禧太后的驾,到了长春仙馆,皇帝原本松弛的样子消失不见,肃穆的走进了含碧堂,慈禧太后已经穿戴整齐,夏日的服制虽然颇为清凉,可行服、吉服、朝服这么传下来,也是厚厚几层,皇太后额边已经微微沁汗了,见到皇帝进来,就说道:“皇帝那里过来?”

    “在皇后那里过来。”皇帝淡然说道,“今日是军机处、内阁、亲贵、诸部院大臣一同议事,所以儿臣来请皇额娘的驾,一同前往勤政殿。”

    “恩。”慈禧太后对着皇帝的淡然态度毫不以为然,点点头,“那就同去吧。”

    帝后一同到了勤政殿,今日不是军机处奏对,东暖阁里头摆不开,帝国的顶尖人物都已经在此地,包括一些御前大臣,领侍卫大臣,就连已经定下行程返乡的贾帧这一日也在,林林总总大约总在七八十余人之数,所以这一日,慈禧太后和同治皇帝御勤政殿正殿。

    皇帝坐下,头顶的勤政亲贤牌匾高悬,身后原来的山海金龙五幅金丝楠木屏风被撤去,换了一只黄纱九折黄花梨木屏风,帝后落座,诸臣山呼万岁,勤政殿本就空旷,今日来朝见的大臣又极多,山呼之声震耳欲聋,十分壮观,太监又命起,礼仪这才结束。

    太后率先开口,“天津的事儿,怎么样了?这么些日子过去了,怎么还没处置的好?是不是曾国藩不中用?还是你们这些朝中的大臣,巴望着这事儿处置不好啊?”

    恭亲王连忙说不敢,“臣等已经尽心竭力,要处置好此事,切不可再擅动刀兵,破坏如今中兴的局面,臣已经委派了翰林院等人和总理衙门章京一同前往天津,协助曾国藩签订条约,和洋人谈判,并安抚天津士子居民。”

    “哦?想不到,翰林院倒是使唤的动?”太后闲闲说道,皇帝也十分惊讶,不用人说,这自己的师傅李鸿藻和六叔,是不对路的。“李师傅。”太后问李鸿藻,“你不是最看不惯洋人的事儿吗?”

    李鸿藻腮边的肌肉抖动了一下,“启禀太后,臣虽然极为看不到这洋人之事,只是洋人压境,必须同心同德,一致对外,才能保我大清江山安然无恙,穷则变,君子受持如一,初心不改,处事可顺势而为。”

    “很好!”太后赞道,“这句同心同德,一致对外,我听得最是舒坦!”

    恭亲王上前一步,“今日天津已经有喜讯传来,启奏皇上,太后,曾国藩已经和洋人签订了新的条约,其中有通商十五条,传教八条,都是将昔日中法北京新约之中说的不甚明白的传教通商一事,逐条逐款细细敲定下来,日后只要法人按照此条例进行传教,通商,必然是无忧的。”

    “还有增派留洋儿童、技术工人前往法国学习之事,购买法国钢铁铸造设备等,并将温州、鸡笼、厦门三地作为法国人专属进出口港口,享受关税减免之待遇。”

    “聘请洋人为新军教习,增多法国军舰购买数额,购买法国造船厂技术并设施……”

    “有没有赔款啊?”太后闲闲的问道。

    “回太后的话,没有赔款。”恭亲王气定神闲,“秉持太后的圣意,于外国签约,不可割地赔款。”恭亲王显然把这些花钱买东西,算不得是赔款,只不过是价格稍微比市场价高了一些,买的也都是法国人快要淘汰的设备,不过这些东西拿到国内来,还是很顶用,所以,恭亲王不说,太后自然也明白。

    “只不过。”恭亲王苦笑,“法国商人一家三口死亡之案,法国大使强烈坚持要求中国派特使前往法国本土赔礼道歉,郭嵩焘大使不能替代。”

    殿内响起了嗡嗡之声,不少人在交头接耳,“怎可如此,侮辱国体!贻笑大方!”

    “是啊,可笑!”

    “恭亲王这事儿如何能答应?签了这样的协议出来,这个曾国藩是要晚节不保了!”

    “咱们就瞧着好了,李保定,没那么容易就饶了这事儿!”

    董元醇是大殿御史,连忙低声喝道让大家安静,不可御前失仪。

    这些人,嘿嘿,别的事儿,一概不在乎,这个赔礼道歉的事儿,却是如此大惊小怪。

    太后假装极为吃惊,尖利的声音在帘子后响了起来,“天朝上国,如何能远赴西洋为一商人之死而赔礼道歉,此事断断不可行!”

    “正是。”董元醇说道,“启禀太后,若是真如此,泱泱天朝的气派放那里?不说法兰西人,就其他的国家之人也会瞧不起咱们大清,为一小卒而失了天朝气节,实为不智也!宁可和洋人拼死,也不可失了尊卑伦常!”

    “这……”恭亲王这时候那里还能不知慈禧太后想要做什么,连忙又说道,“启禀太后,这事儿,已经查明,是冯二等人雇了人偷偷杀了法国商人一家,又煽动土人情绪,这才把天津之事搅得不可收拾,这事儿原本也是咱们理亏,如今曾国藩交涉得道,已经到了不需赔款的这步,臣以为,还是答应了此事为好。”

    宝鋆等人也连连赞同,一干御史清流等脸上露出怒色,却也插不上话,只有董元醇在上蹿下跳,说什么也不可同意了这条款。“本朝还未曾有派使节去道歉的,诸君看来是要敢为天下先啊!”董元醇讽刺道。

    一时间有几个人也大声附和,殿内弄的乱糟糟的,恭亲王见局势有些控制不住了,转过头,看了一眼李鸿藻,“李师傅,你快说句话。”恭亲王有些急了,脱口而出,“为了皇上亲政的大局,大局为重!”

    李鸿藻无声叹了一口气,“罢了。”李鸿藻抬起头,神色坚定,“太后,圣人云,有则改之,天津之事,虽有洋人跋扈为患地方之故,但冯二等人蓄意作乱,行残杀洋商之事,乃是极为清楚的事,容不得抵赖,君子之道在于明德自察,既然是做错了。”李鸿藻闭上了眼,无奈地说道,“道歉也是寻常之事。”

    一干人等看的目瞪口呆,怎么会如此?最是方正最顾及体统的帝师,居然说出了对洋人低头认错的话。

    徐桐是协办大学士,也是在场的,徐桐也磕了个头,“臣附议。”

    一时间,恭亲王的人也连连磕头,“臣等附议!”

    太后见到如此,反倒是笑了,“大家都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