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很有道理。”同治皇帝说道,“朕亦是担忧,所以不知如何处置。”

    “圣心早就有了定论。”曾国藩笑道,“何须来问臣,皇上见了左督的折子,不发一言,不就是有定论了吗?既然是地方之事,由着地方去办就是,左宗棠此人,臣甚是了解,为官从来不避事,且老成谋国,一定会处理好此事,且不说能不能帮着浩罕复国,若是能让俄罗斯人在夷播海一带不得安稳,这就极好了,更不用说,能将屯田练兵之事更为完善,促进新疆之发展了。”

    皇帝点点头,若有所思,“那就是让左宗棠去处置?闹些小风波也是无妨的,大动干戈,似乎也不妥当,外交上总理衙门派人去交涉,左宗棠这样时不时的弄点事儿出来,想必俄罗斯人也不会觉得中国无人,这样甚好。”

    “是,圣明无过皇上。”

    “哪里是朕圣明,是曾督你看的透彻。”同治皇帝笑道,“那浩罕国主上折子说请中国助其复国,你以为如何?”

    “既然浩罕国主在国内,这俄罗斯人就永远不能名正言顺占了浩罕。”曾国藩说道,“臣以为,若是让浩罕国主入京好生待之,等他见识了中原盛景,在京中常住,怕是要乐不思蜀了,将来中国若有图谋中亚之事,此人养废了反而不美,臣以为放在新疆,让左宗棠管着,让俄罗斯恶心一番也是极好。”

    “你说的不错。”皇帝点头赞许笑道,陈胜文进来打了个千,“议政王和军机大臣都到了。”

    “让他们在外头先候着。”皇帝吩咐到,陈胜文略微带着为难应了下来,曾国藩眉毛微微一动,皇帝又问他在直隶总督任上的事儿,曾国藩昔日处理天津教案之后,就转任为号称疆臣之首的直隶总督,“为官避事生平耻”这是他一贯的准则,到了直隶之后,劝农桑,兴洋务,又依托天津港口之便利,在海河和沿海一带大兴手工业和轻工业,将口外的羊毛运到这些地方进行加工,然后在国内售卖的沿京杭运河南下,外售的就地整装打包送到天津出海。又大力开拓滦平煤矿,更借交通部新建铁路的东风,欲将滦平、天津、保定、京城练成铁路网,其心勃勃,却不失实干之意。

    “听说你在保定,也新建了什么研究所,这是做什么的?”

    “臣昔日在金陵,有中国学者和工匠,自主研发了内燃船只,之后又参照西洋最新的技术,连续建造出了不少款式的铁甲船,这为江宁轮船招商局的船只来源,这船只虽然不能用作军用,但是纵横长江,运货运人,都极为方便,臣想着,中原并非无能人,若是精通洋务之人,有了时间,又不虞有生活之忧,必然会有不输于西洋之技术涌现。”

    “这极好,皇太后从西洋也收罗了许多洋人的学者来,和曾督你的意思也是一样,这研究所,在直隶要好好办下去,若是缺了银子,就从朕的内库里头拿。”皇帝豪爽地说道。

    “如今这银钱倒是不缺,只是,这闭门造车到底不算是明智之举,太后带回来之学者,若是皇上能匀几个到保定,这直隶技术必然是无忧的。”

    皇帝摆摆手,“这就别指望了,那些学者皇太后视若珍宝,刚刚带到京城,就放到西郊的皇庄里头,好吃好喝的招待着,那个皇庄日后就作为他们的住所和授课之地,同文馆学习理科的人,都要去进学,他们提出的意见,皇太后没有不应允的,内务府有个太监扣了一点银钱,就被打发出去了。那里还能匀给你保定呢,趁早别提吧。不过你那里既然有意学习,不妨派遣人进京学习,两江浙闽上海都知道了这个好消息,准备派人入京了。保定近在京畿,可不能落后于人哦。”

    过了一会,曾国藩到底是顾忌恭亲王等重臣在外头候着,就自请退下,皇帝点点头,“你就在京中休息几日,见见湖南老乡,亦是极好,皇太后得了你进的辣椒酱,倒是觉得不错,说不定什么时候要见你,你先候着吧。”

    曾国藩退了出去,恭亲王等人进来,除了恭亲王外,其余人都大礼参拜,皇帝摆摆手,“都起来吧,是为了新疆的事儿?”

    第470章 九龙治水(一)

    “是。”恭亲王说道,“这是紧急的军报,故此军机大臣都来了。”

    “恩。”皇帝问恭亲王,“你们商议出什么结果了吗?左宗棠此举,合适与否?”

    “臣以为不甚妥当。”恭亲王说道,“对外宣战之事,从来都是中枢的权责,地方督抚只有平叛之责,如此以来未免越权了。”

    “那要左宗棠干看着俄罗斯在新疆境内嚣张吗?”皇帝不悦地说道。

    “这,自然是不行的。”恭亲王说道,“曾纪泽已经到了哈密,想必不日就能到俄罗斯人的总督府去交涉。”

    “这是其一。”皇帝说道,“还有这俄罗斯人,就交给左宗棠处理吧,想必这些小摩擦,无伤大雅,左宗棠是老臣了,想必也懂得轻重。”

    恭亲王等人称是,宝鋆又说:“今年原本朝俄罗斯人购买军舰两艘,臣以为,可暂停合同,横竖咱们也还没拨付银子给俄罗斯人?”

    “这?”皇帝有些犹豫,“这订购的军舰用于何处?北洋还是南洋?”

    “是北洋。”

    “那就先停下来,北洋水师之中,还是少些俄罗斯军舰为好。”皇帝说道,“横竖没给钱,不怕失了银子。不过这说头要有缘由。”

    “是。”恭亲王说道,“奕劻办事得力,臣在总理衙门得空不少,交给他处置就可以了。”恭亲王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说了,“俄罗斯大使日前找到总理衙门,说昔日购买金州之事,未免草率,言语里的意思,要求中国再支付一笔费用,以作缓和两国局势之用。”

    “岂有此理。”皇帝轻轻呵斥道,“难怪俄罗斯人一直不忿,态度古怪,原来是看中了金州出产的金子。”皇帝恍然大悟,“昔日购买金州,太后的意思,一是为和俄罗斯人缓和关系,二是看中了金州有出产金子。素来没有买卖成功反悔的意思,难不成,这俄罗斯见到金州有了出息,又眼红了?可笑!”

    “金州之土,面积堪比东北三省之地,虽然颇为寒冷,但是有金矿一样,就知道其之价值。”宝鋆听到俄罗斯人这样,马上就不干了,金州出产的金子,尽数解到内库,自己看着眼馋,这些金子虽然没有直接进了户部,可这户部给大内所用的银子,却是一直没有增加,第一,是内务府开始赚钱,第二个,就是金州有了出息,这和皇庄一样,都算是皇帝的私产。若是要给俄罗斯人再一笔钱,这钱可就要从户部出了,这怎么可能!“不可对俄罗斯人妥协。”

    “这银子我宁愿用来买军舰和俄罗斯人对垒,也不愿意白白再送给俄罗斯人。”皇帝定下了调子,“议政王你就这样去办吧。浩罕国主,就让他先入京朝见,什么事儿以后再说,他这么一个人养几年,花不了多少钱。”

    皇帝干净利落决定了这事儿,于是又发问:“前些日子,我说军机处事多,要补人,你们有什么人选没有啊?”

    李鸿藻低着的脸上表情微微一动,看了看身侧的胡林翼,恭亲王回道,“是,臣等已经商议过了。”李鸿藻微微冷笑,这也就是他哪几个人讨论过,自己何从听到过?“上海巡抚沈桂芬为人老练,甚有谋略,可堪大用,历任山西巡抚,上海巡抚,吏部的历年考核都是优等。”

    皇帝不置可否,转过头问李鸿藻,“李师傅是什么个意思?”

    李鸿藻回道,先是表扬了几句,“沈桂芬为人甚是干练,确实是干才,不过。”世人都知戏肉都在这转折之后,“韩非子云‘宰相必起于州郡’,国朝虽无前朝一般,宰辅从县官知府布政使六部九卿这么一步步做上来,但本朝是资历、经验、履历都是极为看中的,军机大臣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绝非大学士这样的加衔,可以轻易授之,沈桂芬虽然熟谙政事,但是只是两任巡抚而已,总督之职还未历练过,骤然入直军机,怕人心不服啊。”李鸿藻说完了,最后还闲闲的加了一句,“昔日太后垂帘之时,亦说未经一品职位历练,轻易不得入直军机,臣愿皇上鉴之。”

    宝鋆听着心里窝火,若论历练,你李保定可是连北京城都没出去过,正欲开口驳斥之,但是随即想到他先是内阁学士再任户部侍郎,再进都察院左都御史,再加大学士入军机处,虽然是靠了皇帝帝师的身份,但也是这么一步步的走下来的。另外的胡林翼更不用说了,李鸿藻此言,不是没有道理的。

    恭亲王微微皱眉,瞥了李鸿藻一眼,文祥说道,“李大人此言大谬,军机处乃是中枢机要之位,绝非内阁那样的清闲,臣不是说年老者不得入内,只是这年富力强些才能担得起军机处连轴转的差事,沈桂芬人在壮年,又是政务练达,资历虽然有不足,且是道光二十七年的进士。”文祥刺了李鸿藻一句,李鸿藻眉心一跳,他是咸丰二年的进士,从文魁的角度来说,他才算是新人。文祥继续说着沈桂芬的履历:“中进士之后,就选庶吉士,授翰林编修。咸丰七年,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同治二年,外放署山西巡抚,严禁种植罂粟,又大开贸易,山西大兴。赴上海之后,又主持开通松江至苏州的铁路,使得两江出产之货物可极为方便的出海卖给洋人,又改革上海海关的制度,增加了关税银子,缺不至于让老百姓抱怨,可谓是德政;采取减税鼓励之策,上海等地工厂遍开;又极为维护老百姓权益,设定了上海最低的工厂工作收入,百姓委实悦之,臣以为,沈桂芬入值,正当其位。”

    文祥难得说话,但皇帝是十分看重他的话的,这么一番话说出来,李鸿藻闭目不言,皇帝是点点头,“这话说的不错,才干确实重要,不过皇太后说的也对,这资历也是极为看中,不如就先学习入值吧?”皇帝用商量的口气和恭亲王说道,“等过一些日子,再行转正。”

    恭亲王微微舒了一口气,“是,臣等遵旨。”

    “不过朕以为,这军机处才补一个人,未免少了些。”皇帝继续说道。

    虽然是学习入值,可到底也是进了军机处了,名义如何,无关紧要,昔日祺祥政变之后,曹毓瑛不过是军机章京,却能总揽政务,把灵柩返京,收拾顾命大臣,上情下达,一概弄的清清爽爽。恭亲王倚之为臂膀,每每逢大事都要和他商量,可见,在其人,不在其位,何况,这到底也是入了军机的,所谓“学习”二字不过是彰显沈桂芬资历不足,等到政事处理的不错,时间久了,自然转正。所以恭亲王也不以为意,正在喜悦之时,突然听到皇帝说出:“这军机处才补一个人,未免少了些。”的话未免有些发愣了。

    “朕翻了翻先帝朝的军机大臣,多的也有八九人之多。”皇帝微笑着说道,“如今才你们几个,议政王加上军机大臣,若是再加上沈桂芬。”恭亲王、李鸿藻、文祥、宝鋆、朱学勤、胡林翼、沈桂芬,“这也就才七个人,本朝事务,可远比前朝多的多了,开办洋务,兴建新军,筹办水师,又广开通商,大兴工商业,这差事是越来越多了,地方上设了上海天津新疆三省,和河南山东总督,又有金州一地,中枢新设交通部、教育部、理教院。和洋人们交涉,有兴办学堂讲武堂、又办工厂,送人出去留洋,这些人和事儿,管起来也越发多了,朕每日批阅折子,都觉疲惫不堪,更别说各位,都要处置具体的事务了,这何等繁琐沉重,朕亦是能感同身受的,当然,军机大臣都是极为勤勉的,只是不能太过操劳,曹文襄公昔日英年早逝,皇太后极为愧疚,各位乃是国朝的栋梁,实在不宜太过操劳,所以,朕欲再选人入直军机,为议政王,为大家分忧,各位臣工,意下如何啊?”

    众人面面相觑,恭亲王问道,“皇上体恤臣下,实乃我等的福气,只是不知,皇上中意哪一位入直军机?”

    “不是一位,是两位!”

    ……

    “沈桂芬是必然要入军机的。”慈禧太后对着皇帝说道,这一日在寿康宫,只有母子两个人,唐五福奉上了桂花马蹄羹,皇帝又问起军机处的人选,太后说道,“一来他有才干,二来,也是恭亲王所需要的。”

    皇帝有些不乐,“李师傅为人方正,不擅于权谋,帮不上儿子多少忙,胡林翼明哲保身,不多事,儿子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若是加上沈桂芬,哎!”

    “这怕什么,本朝军机大臣,又不是如同前明的内阁,有廷推之道,命出于上,你觉得那个好,挑进来就是了。”

    皇帝笑嘻嘻说道,“皇额娘不怕儿子把弘德殿的师傅再请几个人进军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