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上来一瞧,太后险些吐出了喝的茶水,什么西洋饼,不过就是面包而已,太后摆摆手,“拿下去拿下去,我最讨厌吃洋人的面包,不咸不淡,一点味道都没有。”

    “内务府的工厂新出了一种马车,用什么胶子放在车轮上,可以让马车不受颠簸。太后何不去瞧瞧?”

    “胶子?不会是橡胶吧?”太后对这个倒是来了兴趣,“这胶子那里来的?”

    “听是南洋一种树上流出来的树汁,运到国内,在上海制成的。”

    “果然是橡胶,马车呢?”

    “在北五所呢。”

    太后决定去瞧瞧,只带了一个唐五福和一个安茜,闲庭信步逛出了门,她也知道自己如今在大内,谁见到了自己,都要行礼,这样鸡飞狗跳的,不免有些烦闷,于是沿着寿康宫往北顺着城墙根儿走,如此过来躲过了许多烦恼,虽有一些侍卫在巡逻,倒也不甚打扰,太后背着手,哼着歌儿往前走去,如此绕了一大圈,宫中鲜少有大树,西北角的地方,倒是种了许多松树,松树上还有几只跳来跳去的小松鼠,见到人来,连忙跳到了远处,太后拿了几个松果来掷松鼠,倒是个个落空。

    到了西北角,转向东行去,过了英华殿,就到了内务府的地方,这里原本是一片空地,自从内务府办了工厂之后,这里倒是成了工厂执事太监的办公之处,这里到顺贞门,出宫极为方便。太后正准备径直走过去,却被里头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吸引住停下了脚步。

    “嘿嘿,说好了的撤帘归政。”宝鋆连连冷笑,“这又忍不住见大臣了,王爷,您看看,这是成什么事儿了。”

    “他们两个,一是承恩公,一个是内大臣,论理儿,太后召见也算是没错。”朱学勤说道,“配蘅兄,不必如此。”

    “这见了,若是只谈及内廷和亲戚之事,我倒是也罢了,可这必然是不可能的,皇上为什么要让塞尚阿和曾国藩进军机处,咱们谁都明白,要来分权呢!”

    恭亲王沉默不语,论起来,似乎是自己亏了,军机处进了三个人,自己的铁杆只有一个,但是沈桂芬素来有权谋,而塞尚阿和曾国藩也不是一路人,这倒不是值得警惕的,警惕的是为什么储秀宫又见大臣了,这是做什么,太无聊了吗?

    沈桂芬低头沉思,许久才抬起头来,止住了宝鋆的唠叨:“太后是遵守法度的,不合礼数的,自然不会做。”

    “同治朝不合礼数的事儿多了去了,还差这么一遭啊。”宝鋆说道,“我倒也不是对着西太后不尊敬,只是这军机处本来就人多,人多心不齐,再加上皇上倔强,若是再有人搅混水,西天请来如来佛祖,那极好,咱们就顾着窝里斗,什么差事都别办了!”

    沈桂芬苦笑地看着恭亲王,大家都看着恭亲王:“且看看吧。说不定太后只是无聊了呢。”

    “那英桂应下来的差事,是务必要做的了?”文祥问道。

    “是。”恭亲王点点头,“不拘太后想去西郊做什么,总比在宫中要好。”

    总比在宫中继续想指挥朝政要好。

    大家心领神会,文祥咳嗽一声:“教育部上了这个折子,想必太后也是关心的。”

    宝鋆又是皱眉,但是也知道这件事:“这事儿本来是内宫折腾出来的,再交回去,也是正常。”

    “今年是同治十二年了。”恭亲王说道,“明年就是她四十岁的大生日,咱们今年就先热热手,先操办起来,办的热热闹闹的,总要让皇太后高兴就是。”

    宝鋆板着脸,说到底,这“热热闹闹”还不是靠银子堆出来的?所幸昔日改革了钱币,用铜元银元弄了不少钱息出来,不然大家还有好日子过嘛。只是恭亲王也有道理,若是能用庆典把太后打发了过去,不用她老人家继续操心外头的事儿,这就是最好了。

    “太后说想去清漪园。”朱学勤突然说道,“清漪园的规模旧了些,素日都是不去的,怎么突然想去了?难不成,太后想修园子?”

    “那里来的钱修园子!”宝鋆跳了起来,嚷嚷道,“圆明园这可是万园之园,那里的景色还不够看的吗!还修什么清漪园,我可是拿不出银子了!”

    恭亲王皱眉:“这不至于吧?宫里头没有说起过这事儿。”

    “太后是没说起过,保不齐皇上会说,王爷,您想想,清漪园是谁修的?修给谁的?”沈桂芬说道。

    恭亲王默然,清漪园是高宗皇帝修起来供自己的母亲崇庆皇太后居住的园林,是彰显天子孝道的最好方式,他烦躁得紧,不过心里却也明白那位西太后的为人。“太后不会的,她不是这样的人,你就说同治以来。”恭亲王笑道,“营造了什么东西吗?可都是火车官道电报英烈祠这些东西,旧年皇帝想修缮寿康宫,都没成呢。”

    “就算皇上想修,太后也不会准许的,她虽然喜欢干政,可私德无亏呢。”

    “什么修园子?”太后穿戴好了衣服,准备出顺贞门,过了几日这天是去清漪园的日子,皇帝前来伺候太后起驾,顺便说起了这件事,太后戴起了护甲,“我只是去看看而已,大家都说什么三山五园,可我除了圆明园和香山,别的园子都没去过,趁着如今空,出去玩玩,谁说我要修园子,还亲自去清漪园勘测了?哎,这流言真是,啧啧啧。”

    “园子已经很够住了,还修什么,若不是为了皇家的体面,要我说,这些自己不住的园子都要开给老百姓游玩,宋朝的金明池边上,一年也有几天可以让大家进去随意参观的,第一,不至于没了人气,免得衰败,第二,还能赚钱,赚来的钱,可用作修缮维持之用,可谓是一举两得,十分方便,只是,你也知道,哎,皇家的体面,罢了,这事儿也只是我心里想想而已,其实我这出去,不完全是为了清漪园,皇帝,我明告诉你吧。”太后笑眯眯地说道,“清漪园是其次,我是想去皇庄上瞧瞧那些欧洲带回来的学者。”

    第477章 雷公电母(二)

    西郊多园林,多山,多庄子,自从圆明园等园林修成之后,左近倒是也有不少集市,太后在马车上做的舒服,看了看官道两边的繁华景象,对着唐五福笑道,“这橡胶做的车轮,果然是比普通的马车稳多了。”

    “听说内务府靠着车马行赚了不少银子。”唐五福笑道,“外头的人看的眼红极了。”

    “他们眼红,自然也会去建厂做生意。”太后笑道,“做了生意,有人做工赚钱,有人买了便宜的货物,朝廷又收到银子,这不是很好。”

    “只是外头的人也都在抱怨。”唐五福窥了窥太后的神色,“这厘金苛捐杂税什么的,可多了很,略微有些吃不消。”

    “哎我说五福,说这话,是不是收了人家的银子啊。”太后笑道,指了指唐五福,“如实招来,有什么银子分润给我。”

    “回主子的话,不敢乱收银子。”唐五福也没有诚惶诚恐的样子,只是狡黠地笑道,“只是有几个老乡,从外国商人那里买了机器,办了家面粉厂,这小麦从山西运进来在京城加工,再把面粉运出去,这厘金山西直隶顺天府来回收,委实有些吃不消,这不才和主子说呢,嘿嘿,奴才没收银子,也就是在他那里吃点干股罢了。”

    “这厘金是不少了,但是也不多,按照以前户部的意思,可是要带兵平叛的大臣,都能收的,这可指不定了,都是各府收,这样的话,你老乡的面粉厂也不用开了,怕是比白粉还要贵。”太后说道,“现在只是隔省收,稍微好了些,再说了,户部还可以捐官,我隐约记得只要是东家有了官身,这厘金就可以打折了,怎么,不叫你那老乡捐一个官身呢?”

    “说到这个,奴才又要吐槽了。”唐五福抱怨地说道,“自从兴办商业以来,这厘金是越收越多,咱们也不羡慕,毕竟户部要这么多开销呢,可他吏部也不应该,把这捐官的价码还抬上去!原本说好的,一个道台是三千两银子,厘金局只要看到这个道台的官身,就可以厘金打个七折优惠,谁知道,这买道台的人多了,货物也越发多了起来,厘金局觉得这样太亏了,这三千两银子,没多久,做生意的人就能赚回来,这价码就飚上去了,一个道台如今要一万两,吏部才会下这个道台的官身,正经还没人抢得到,因为什么,如今做生意的人也多,这么万把块钱,没人稀罕呢!主子您说,如今这捐官可不能当官老爷了,这捐官还涨价呢,花的钱,也实在是太吓人了。”

    “哈哈,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太后笑道,“什么叫市场经济,有市无价,这价格就是要升上去,不然你们的工钱,我找谁要呢。”

    “可大家伙也都说了。”唐五福知道慈禧太后并不介意自己说外头的闲话,相反,她很喜欢听外面的议论,“那将来,这生意可都是王爷国公侯爷们做了,小民们可没什么油水赚了,这以后有钱的人越发有钱,没钱的更是没钱潦倒下去呢。”

    “这么说来也是,若是长此以往,怕是不妙。”太后点点头,“不过厘金的事儿,骑虎难下,如今不能有变化,不然朝廷没银子可支派了,这事儿我知道了,也不用告诉皇上,你这个寿康宫大总管,直接告诉文祥一声,叫他给你个面子,花个钱买个捐官不就是了?”

    “没有主子的意思,我那里敢去找文中堂呢。”唐五福眉开眼笑,“那奴才就去找文中堂了。”

    “去吧,虽然厘金的事儿不急,可一直拿着捐官来减免些,毕竟也不成样子,虽然有一点好,想必这八旗有爵位在身的,挂靠着吃些干股,衣食无忧是不成问题了。这样统统买个捐官,日后就一直打折,似乎这银子也少的很。”太后喃喃自语,“让人占太多的便宜了——看来日后还是要确立商税啊。”

    “这内务府是不用支付厘金的,这算是皇家的特权。”太后沾沾自喜,下了马车,“难怪小安子能这么赚钱,只是想想,也不过是账面上的事儿,我这里多收了,日后也都是要拿出去给户部用的。”太后有些扫兴,“罢了不说了。”

    太后端起笑容,这里头是圆明园以南三十余里的地方,背靠山峦的一块坡地之上,四周绿树青山清水潺潺,十分清净优雅,皇庄大门中开,管事太监陪着安德海候在门口。唐五福扶着太后下了马车,见到只有寥寥几个太监仆役在迎接,问:“那些洋人们呢?”

    安德海脸上十分尴尬,“那些洋人们说,这个地方是讲求学问的地方,人人平等,他们忙的很,没有空来迎接太后,正在上课的学生们也不许出来迎接。”

    “一颗赛艇。”太后摸了摸下巴,笑眯眯地说道,“这些洋人还挺有原则的嘛,没关系。”唐五福正瞪起眼珠子准备骂人,太后止住了唐五福的发飙,“这里差不多是同文馆一样的学校了,既然是学校,也就只有学生和老师,走,咱们进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