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太后收起了崇绮的折子,转过身子,对着高王二人,把那个折子扬了扬,半是恼火半是高兴地说道,“他都要断了人家的世袭罔替,还要人家给钱?可能吗?崇绮这个人,是不是已经疯了!”

    慈禧太后的脸色复杂,她走到了宝座之上,慢慢坐下来,“崇绮这个人,我倒是以前没瞧见他有这样的魄力,居然敢一竿子打翻了整艘船的人。”

    “我去他家的时候,他正在伤怀孝哲皇后。”王恺运说道,“或许是没有了女儿,所以才能如此一无反顾吧。”

    慈禧太后瞪了一眼王恺运,避而不言,“这个方案,你们怎么看?”

    “这个方案,怕是还不能用。”高心夔说道。

    “自然不能用,若是这样的方案出来,第一个要反对的就是恭亲王,人之所行,皆为利来往,这个恭亲王世袭,是英宗皇帝给的,现在还没怎么着,就要罢了他的铁帽子?这是不可能的。”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用。”慈禧太后对着王恺运说道,“你把方案再看一看,再加一点东西进去,日后公布了,总是要又麻又辣,让人站不住脚,这才是好。”

    第611章 环环相扣(一)

    王恺运领会了,“西圣的意思要将此事闹开?”

    “闹开是可以,但凡事都要准备妥当,不能一蹴而就,明白吗?”慈禧太后说道,王恺运称是退下,慈禧太后又问高心夔,“这些日子军机处怎么样。”

    “一切照旧,议政王还是管着大事儿。”

    “越南那里呢?议政王是怎么个说法啊?”慈禧太后拨了拨手上的蓝宝石护甲,闲闲地说道,“鄂格我瞧着在越南呆的也太久了,再这么天天宣讲仁义道德下去,那个越南国王,大南天子只怕都要受不了咯。”

    “他受不了也要受,这次顺化之变,若不是西圣让陈文定先知道了法国人的密谋,早就安排好了黑旗军的一百多精锐潜伏于顺化王城内,守株待兔,不然这个时候,只怕嗣德皇帝已经做了刀下亡魂。”

    高心夔说的是前几日越南国顺化王城发生的政变,一群拿着火枪的越南人攻入皇宫,企图杀死主张对法强硬的首相阮文祥和违约的嗣德帝,得到陈文定消息的阮文祥早就偷偷溜出了皇宫,留了一个空荡荡的内阁给叛贼,随即带着一百多黑旗军的精锐反过来勤王入宫,剿灭叛贼,别的人犹可,嗣德帝吓得和什么一样,大发雷霆之怒,为首的原兵部尚书诛灭九族,更将残余的叛逆党人尽数处死。

    之后更是大索全城,在法国人的商行里面发现了别的火器火枪,这样法国人说不清楚了,嗣德帝借着叛乱激起来的怒气,一下子将法国人的商行尽数封锁充公,将法国商人都投入了大牢之中。

    这样法国人是不依不饶了,法国人原本就是狡诈,在攻打顺化皇城的时候根本没有看到一个白人,都是让越南人自己出马,虽然从商行里面搜出来了武器,但这不是不可以辩解的事由,嗣德帝借机发作的原因更大一些,法国人的东南亚部队已经蠢蠢欲动,西贡领事更是扬言:“要北上教训不知死活的越南猴子。”

    试问捅了这么一个大马蜂窝的嗣德帝,冷静下来后怕的人,如何会放开中国这条粗大腿呢?鄂格只是聒噪迂腐,却不会干涉越南之事,除了外交交涉之外,只和越南士子应酬,有了这样的仰仗,自然要牢牢守住。

    “那么法国人自然要准备动手教训一下越南人咯?”慈禧太后说道,“他们准备在那里动手?”这是问边上一直一言不发的李莲英。

    “大约是在北圻。”

    “北圻?极有可能。”慈禧太后说道,“顺化城到底是都城,若是贸然占领,退也不是,一直霸占着也不是,所以还是敲山震虎,北圻占领了,一个是警告我们,一个是让越南人正视现实。”

    “那我们该怎么办?”高心夔问道,“臣以为还是要等一等,先等议政王的交涉如何。”

    “是要等一等,越南人还没到火烧眉毛的时候,人只要还存着一线希望,就不会死心的,我就算现在帮了他,那也是有了一个依旧不听话不安分的藩属而已,我要等到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再去帮他,这样才能够让越南人记住一辈子,先让法国人在越南闹,闹得越乱约好。”慈禧太后挑眉,“总理衙门那里处置的怎么样了?”

    “因为苏伊士运河股份转让问题,迟迟不能谈成,所以法国人也有借着这个政变来朝着我们示威的意思存在,但是政变失败,法国人反而成了笑话,他们恼羞成怒必然会有另外的动作,议政王已经照会过法国大使艾伯特,想先行商议越南的问题,但是遭到了艾伯特的拒绝,法国人坚持要参照中国和俄罗斯有关北海和克什米尔的领土交换惯例,先确定苏伊士运河股份归属,再来商议越南的问题。”

    “他打量我们都是傻子不成?”慈禧太后笑眯眯地说道,“中国是礼仪之邦,不会背信弃义,别人可就说不准了。”

    “若是要在越南和谈,苏伊士运河是必然让步的。”高心夔说道,“西圣以为如何?”

    慈禧太后微微思索,“那就退一步,股份的购买价格退一点点,退五十万。”一共两千万法郎,让步了五十万,这个退步可真是够大方的……“其余的。”慈禧太后摆摆手,面露惋惜之色,“可不能再退了,这年头,我正缺银子花,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呀!”

    于是慈禧太后下旨给郭嵩焘,将股份转让的金额降低了五十万,表示诚意,法国大使听到这样“善意”的回应,立刻就拂袖而去的行为表示自己的不满。更是发出照会表示抗议。

    恭亲王看了几眼那个照会,丢在了一边,郁闷的摇头,“苏伊士运河那里不降个实在价,法国人是不会在越南让步的,这样岂不是永远解决不了越南的事儿?法国人可在越南越来越霸道了!”

    “这里怕也不能让步啊,王爷。”宝鋆捏须思索道,“被的事情我不知道,户部的开支,凡事都有惯例,只有一件事,马上就要摆在眼前花银子去,王爷知道是那一件大事儿?”

    “八旗改革。”

    “着啊!长远来看,这银子可比几艘军舰多了去了。”宝鋆兴奋地说道,恭亲王实在是不知道宝鋆兴奋是为了何事,郁闷的看着眼前这个险些手舞足蹈的老头,“但若是要暂时应付,这卖掉运河股份的银子,可实在是够用了。”

    “你的意思,把苏伊士运河股份卖掉的银子,拿做八旗改革之用?”恭亲王奇怪地说道,“太后可没这么说。”

    “太后自然是没说过,但是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去把钱抠出来办八旗的事。”宝鋆笑眯眯的拍了拍肚子,“太后要办八旗改革,我们自然是支持的,可是没有钱,若是能把这个股份卖了,我算了算,总在两百万左右,这笔钱用在八旗上,那么可足够用几年了。”没错,宝鋆盯上了这笔钱,户部尚书就是要开源节流,把银子花的妥妥当当,“当然这笔钱是内库拨出来的,但八旗说到底也是皇家的家事,拿出来料理家事,也不算过分吧?”

    “户部的收入,自从开洋务以来起码涨了一倍,旧岁咸丰年间,我瞧过账本,不过是三千万两白银,如今光绪五年到了八千万两白银,六年是九千八百万两白银,去年的收入还没算出来,我瞧着一万万两是肯定有的。我这个户部尚书说起来,好像钱多的紧,其实就是左手进右手出,哪里能把这几千万两白银都藏在银库里?”

    “现在钱多了,开销也多了。”宝鋆抱怨道,“水师,陆军,夺北海的开销,这就是大头,还有火车、洋务的工厂,去年开始官办的矿山厂子也建了不少。山西的煤矿,蒙古的铁矿,金州的金矿,这都是要大银子投进去的。还有官道的建设。”

    宝鋆在长篇大论,“还有这个吏该官,东边的几个省都改了,别的省瞧着眼红一定也要改,有什么法子?我只好户部拿出钱来补贴了。为这事,东南各省布政使和户部打了好一阵擂台,觉得中枢有所偏向。现在还要加一个八旗改革!我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北海那边消停了,我第一个就要跳出来反对。”

    “苏伊士运河的股份卖掉刚好可以预备八旗的事儿,有所绸缪才好嘛。”

    “银子还没到手,你倒是惦记上了。”恭亲王笑道,“太后还不一定会给。”

    “太后老人家有钱的很,不差钱,镇远号官兵每年的俸禄都内库支出,可见一斑。”

    “这么说来,这个运河的股份是不能够贱卖了。”恭亲王摸了摸颔下的短须,若有所思,“法国人那里就没法子让步啊。”

    “法国人贪心的很,如今只不过是讨价还价而已。”一旁的景廉说道,自从王文韶自请病退,原本在恭亲王和左宗棠之间摇摆不定的景廉迅速的倒向了恭亲王,今日议事他也在场,“若是不想买,只怕早就掉头走人了,这事关法国在苏伊士运河上的大股东位置,他们不敢让给英国人,王爷只要稳坐钓鱼台就是。”

    “可越南,咱们也不敢让给法国人。”恭亲王唏嘘道,“到时候只怕还要大让步。”

    “咱们王爷怎么会看上这几十万两银子?昔日曾国藩攻破金陵,发逆多年的积蓄都被他轻飘飘一句尽数销毁不见了踪影,我估摸着,总有几千万两之数,咱们王爷不也训斥几句就算了?”

    恭亲王天潢贵胄,原本对于钱事就不甚上心,宝鋆奉承的好,他也是得意,“这银子是太后的如今我却不好说话,先等一等法国人的动静。”

    宝鋆和景廉对视一眼,“王爷的意思,让法国人动手起来,给太后施压?”然后再在苏伊士运河股份上让步?

    “什么话,我只是请太后顾全大局,这笔钱,现在可是事关重大了,不仅关系着安南的安慰,又能够在八旗的事儿上发挥作用,太后不会不明白的。”恭亲王笑道。

    “越南可是有黑旗军……”景廉看了一眼恭亲王说道。

    “一群泥腿子,能有什么用,顺化的事儿,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昔日黑旗军被冯子材赶到了越南去,如今还能闹腾什么,昔日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打败了法国人,他们只怕不行。对了,军机处下均旨,告诉两广的曾国荃,禁开边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