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除了慈禧太后的说话声,就只剩下剪刀咔擦咔擦清脆的声音,李莲英垂着手站在边上一言不发,脸上也毫无表情,“洋务以来,国库的银子远超乾隆年间,您这个户部尚书,当的也远远比和珅时间更久,以前呢,一来我看在六爷的面子上,二来你自己个当差也算不错,所以什么都可以不讲,可是如今么,你做下这样的错事,总不能什么事儿都当做没发生,你以为三法司处置不了你?随随便便就有罪名,不需要我罗织,如果我说。”慈禧太后复又拿起了银剪子,修剪起兰花来,“你佩蘅公也跌倒一下,让光绪吃饱,你觉得如何?”

    “奴才就算有罪,也绝不至到抄家灭族的地步!”宝鋆怒气勃发,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太后明鉴!”

    慈禧太后站了起来,李莲英连忙伺候穿上了鞋子,慈禧太后站到了宝鋆的面前,宝鋆这个时候也不顾及礼数,只是直视太后,“不到那个地步?可笑,你的事儿我只要明发天下,无数人必然要吃你的肉后快,民意滔滔,任凭谁都躲不过去。你还以为自己没有罪过?阻碍朝廷大政,里通外国,你是旗人,当汉奸是要罪加一等的!”

    “民意如何,还不是太后您的一句话?”宝鋆讽刺地说道,他大约在御前说的硬话,这辈子就在这么一天都说完了,“太后今日觉得民意可用,只怕日后民意也会来反对太后您!”

    “将来的事儿,将来再说,再者,未来虚无缥缈之事,谁说的清楚?”慈禧太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现在,我却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佩蘅公,鄂格,这个人你知道吗?”

    “自然知晓,被法国人杀死在了越南。”宝鋆理直气壮的说着话,他刚说完这句话,看到了慈禧太后脸上露出了阴森森的表情,话语不觉得结结巴巴了起来,“他又如何?”

    “他是我下令叫宣礼处的探子杀的。”

    宝鋆的脸上露出了十分震惊的表情,“鄂格乃是被法国人刺杀身亡的,有他们标记的匕首在现场。”

    “不。”慈禧太后拿着银剪子在手里把玩,眼光直视宝鋆,“是我叫宣礼处的人杀的,为了就是栽赃法国人。”

    慈禧太后轻描淡写地说道,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情,“只有他死了,我才有理由出兵越南,团练去了越南,引来了法国军队,新军才能去越南,我们才能够名正言顺的和法国人打上一次仗,他在越南王城,保护的很好,法国人就算再丧心病狂,也不敢对外交人员动手,但是我动手了,我杀了他,不杀了他,他们法国人怎么背黑锅。”慈禧太后慢慢走向前,逼近了宝鋆,宝鋆忍不住慢慢的朝后退去,“如果为了达成目标,杀个把人算什么事儿?不过呢,我给了鄂格风光体面和大好的名声,他一死,所以的人都痛恨法国人,民意就起来了,我的目标也达成了,鄂格死得其所啊。”她伸出了右手,手里的银剪子直接指向了宝鋆的胸膛,尖锐的刀尖在阳光的照射下露出了光芒,“宝鋆,我如果让你死,还要让你遗臭万年,还要抄你家,你信不信?”

    “谁要是拦着我的路,谁就是自找死路。”她把银剪子指向宝鋆,“鄂格在越南就是被一刀戳进了胸口,不是我直接杀的,但也是我下的命令,那么我当然是主犯。我就在这个地方。”她挥着银剪子朝下,指了指东暖阁的金砖地面,“和鄂格说,让他去越南为国尽忠,结果转眼之间,我又下令杀了他,现在,佩衡公。”慈禧太后的银剪子重新指着宝鋆的胸口,宝鋆急促的喘着粗气,“你相信我的话了吗?谁敢反对我,我就送他去阴曹地府,你还没有地方可以说理,为了达成目的,我当然可以扫除一切阻碍在我面前的人,把这些人,都扫除了,那么我自然就代表了潮流,自然代表了民意,佩衡公,你要不要试一试啊?”

    宝鋆看着慈禧太后眼中冷酷无情的神色,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心神俱惊,恐怖之极,双腿一软,再也忍不住,扑通跪了下来,伏在地上不敢起身,慈禧太后瞧见了宝鋆的样子,终于知道了今日的事情已经办成,冷冷的居高临下看着宝鋆,过了好一会,才不由得粲然一笑,“哎哟,佩蘅公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开句玩笑罢了,你不会当真了吧?”

    第727章 南巡之前(一)

    殿内原本死寂一片,宝鋆伏在地上,这时候他满头的冷汗消失无踪,脸色苍白,双嘴唇发紫,显然是吓得怕极了,他显然明白慈禧太后说的话绝不会是什么空话,慈禧太后噗嗤一笑,原本冰冻一般的东暖阁顿时勃发出了一些暖意,“哎哟,佩蘅公这是做什么,连英啊,快扶佩蘅公起来,我无非是开句玩笑话。”她转过身子回坐到了靠山炕上,“我怎么可能杀了鄂格呢,他可是国朝第一忠臣,如果我杀了这样的忠臣,岂不是罪过大了?那可是连桀纣都不如了!”李莲英用力拉起了宝鋆,宝鋆犹自站不住,只能是把半个身子倚在李莲英的身上,慈禧太后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眼中却是丝毫没有任何暖意,冷冰冰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宝鋆,“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她歪在炕上,指了指炕桌上的兰花,“瞧见了这盆春兰了没有,文宗皇帝最喜欢的就是兰花,所以昔日我入宫,得封的就是兰贵人,今个你运气好,我瞧见了这盆兰花,想起了以前的旧事,怎么着也不好意思杀戮大臣,更不会说要杀以前的功臣了,同光中兴,怎么说也有你的功劳。”慈禧太后低着头拨了拨花甲,悠悠说道,“你听明白了吗?”

    “奴才。”宝鋆结结巴巴地说道,他的内衣已经尽数湿透了,“奴才明白了。”

    “明白就好。”慈禧太后点点头说道,“现在改也来得及,不过,你弄的这些玩意,六爷,知道吗?”

    “王爷并不知晓。”宝鋆连忙说道。

    慈禧太后冷冷的看着宝鋆,见到他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你还算可以,好了,说了这么会子话,我也乏了,我瞧着你的脸色很不好啊,小李子,扶他下去,我宫里头的参汤赐给他一碗。”

    宝鋆听到这里,突然挣扎起来,“奴才不敢生受西圣爷的参汤!奴才那里有这样的福分!”

    慈禧太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冷哼一声,“你放心,我没说要你死,你就死不了,你今个的言语,还算可以,不过言谈举止,最后还是要落实到这个行动上来的,小李子,请佩蘅公下去,谈一谈怎么将功补过,怎么把局势挽回来,免得这老了老了,反而阴沟里翻了船,若是遗臭万年,那可就是糟糕了。”

    宝鋆被李莲英半拉半请送出了门外,慈禧太后坐直了身子,“叫王恺运来。”

    不一会王恺运就到了,慈禧太后吩咐道,“宝鋆的事儿成了,国债的事儿不用多愁,接下去,先办蚕丝的事儿,你去上海,预备好,免得到时候没有活可以料理!”

    “是。”

    “有意思啊有意思。”慈禧太后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在王恺运看来似乎有些血淋淋的残忍味道,“寻常时间哪里会有这么多人走马灯似的上台表演,今个咱们呢就单纯看戏是不成的,不下场唱几回,露几手,别人还以为咱们不是角儿呢?”

    “是。”王恺运显然有所准备,不以为去上海是一件烦恼的事儿,满口答应了下来,“既然要唱戏,那就要唱全套。”慈禧太后微微思索,“不能让人轻易看穿了去,我单独召对董元醇不好,你去找他,把这件事儿如此如此一说,能办好了,接下去别的问题就妥当了。”

    “西圣不准备追究宝鋆的罪过吗?”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拿和珅的例子吓他,也只是吓吓而已,秋后算账,我素来是不赞成的,恭亲王等人已经下野,动一些小动作也正常,他们罔顾朝廷公义,我却不能无情无义,我有更好的法子去处置他,比追究他的罪过更为让他难受。”慈禧太后看了王恺运一眼,“你去了上海,要知道,中法战事一了,你的差事就要保不住了,难受吗?”

    “西圣爷说笑了,雷霆雨露都是君恩。”王恺运洒脱一笑,“微臣是不会计较这些的。”

    到了次日,惊天霹雳一般的消息传了出来,原本对于债券十分不看好的前任军机大臣,户部尚书宝鋆佩蘅公,豪掷千金,一口气就花了四百万两白银,全部买了越南战争债券,他在上给朝廷的折子里面说到,说明了自己忠心报国的用心,虽然下野退休了,可这爱国是不分在不在其位的,致仕在家,没有别的报效国家的方法,只能用力购买债券来支援为国了。

    一时间市面上大哗,这位宝鋆未免也掉头掉的太快了吧?隐隐又有流言传出来,说宝鋆为什么之前不让大家买这个国债,原因就是他从户部的老部下那里听得了确切的消息,越南战争债券的利率是可以浮动的,而且会根据战事的胜败来调整利率,按照谅山大捷的样子,法国人根本就不堪一击,这样的情况下,利率只有涨的份儿,而绝不会跌,后来又传来一个消息,佛山公会已经买了两百万的越南战券,到时候也不怕还不起,因为户部已经将越南的田地、矿山、木材等一概作为抵押,到时候如果不还钱,直接就用这些资源来抵押,京中素来是晋商的天下,他们玩金融腻了,倒是也想换换做生意的口味,宝鋆之前必然是用烟雾弹来迷惑了众人,过了没几日就买了这么多债券,他倒是也不怕露富被朝廷忌讳。

    没想到储秀宫里的太后反而下诏嘉奖宝鋆,又赐了亲手书的牌匾“端敬”给宝鋆,这样以来,不过是八千万的越南战争债券就已经去了六百万,再加上零零碎碎的,就在京师一地就要接近千万,再一日,庄亲王载勋捐出所有家产田地折合银子五十万两购买越南债券,几位亲王也纷纷购买,这样一下子中等商人们也忍不住了,他们并不知道宝鋆和载勋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而是以为,这个国债的确是十分诱人,故此纷纷抢购。

    一时间,在京师发售的三千万两越南战争债券抢购一空,其余的商人纷纷涌向了天津和上海,继续抢购剩下的债券。

    宝鋆是为了保全性命和名声,而不得不将府中多年积累的家产尽数拿来购买了几大箱的债券,庄亲王载勋是为了在圆明园宫变之中从逆的父亲,如今被圈禁在宗人府的前任庄亲王奕仁,在变卖家产购买债券之后,一顶软轿就从宗人府悄无声息的把奕仁运了出来。

    中国人做事,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带头,起了风潮之后,大家伙都争先恐后的购买,还有一些看中了债券潜力的晋商准备在其中倒卖,也砸下重金购买了起来,户部债券的银子没几日就已经达成了三分之一的数目,阎敬铭显然十分高兴,有了这些银子,就不用再担心接下去的战争开支了。

    几处售卖债券的地方都极为火爆,还没全部卖完,越南债券的利息就涨了一成,在户部和内务府的炒作之下,行情逐渐走俏,阎敬铭估计再过一个月,这一亿八千万两白银的债券就可以销售一空,不过,谁也没有耐心等到一个月之后,不管是法国人还是蚕丝商,还是宝鋆还是宫里头的太后,只是再过了一日,中枢发出了命令,这又是一个极为刺激大胆的旨意,市面上大家伙原本在关注了越南僵持的战事和北方销售的国债,这下子又多了一件轰动的大事。

    三月初一,慈禧太后下诏,“对法一战,刻不容缓,昔日八里桥外,亦在前线督军作战,二十年初心未变,三日后,从大沽口出发,前往南方督军。”

    礼亲王为首的军机处苦苦劝谏,慈禧太后只是不听,“前明亦有天子守国门之勇,本朝定鼎中原,京畿之地已非国门,团练萃军黑旗军等在越南苦战,我身为摄政太后,虽无临阵之能,但亦能亲临前线,激励士气,恢弘天下之英,尔等毋庸多言!”

    惇亲王跳着脚在隆宗门外的军机处值房里头大骂,“我瞧着你们这些起子,当的什么差事,西圣爷想去南边,你们就让她去?懂不懂什么叫作为君父分忧?要我说,这年头是一蟹不如一蟹,老六下了台,上了你们这些起子,是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了,懂不懂叫规劝?什么事儿都要西圣爷出马,要你们这些酒囊饭袋干什么吃的?”

    苏拉们自然不敢劝,只有景寿硬着头皮上来劝解,想要把惇亲王拉进去细细说,却是怎么拉都拉不住,礼亲王笑眯眯的坐在值房里,对着外头的谩骂毫不在意,颇有唾面自干的涵养,额勒和布原本是性子十分刚硬的人,但是他也知道,这位伏地城隍,近支宗室之中最尊贵的老五太爷,根本就是不讲理的主儿,出去理论也只是受辱的份儿,他看着喝茶怡然自乐的礼亲王世铎,摸了摸鼻子,“王爷,怎么不劝一劝西圣?”

    “西圣的性子是劝得住吗?”礼亲王笑道,“她有自己的张子房和诸葛亮,咱们呢,还不需要给西圣爷出谋划策。”

    “可咱们这里是军机处啊。”额勒和布含了半句话没说出来,但是什么意思两个人都明白,中枢权柄外移,对于军机大臣来说,不是好事情。

    礼亲王世铎笑眯眯地说道,“现在不是正在战时吗?原本就是从权,再者从恭亲王那时候开始,西圣就有自己的主张,无非恭亲王比咱们的权柄大一些而已,西圣爷有张子房,前线还有韩信大将军,中枢呢,原本有个萧何在,但是却被罢了,咱们呀,也别多事儿,要我说,咱们当曹参就是了。”

    有个成语叫做“萧规曹随”《史记·曹相国世家》:“参代何为汉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所谓无为而治的好处。“咱们这届军机,你还没瞧清楚?孙、庆、董是谁的人?景寿是什么性子,我又是什么性子?再说了,朝廷这么多事儿,还不够你忙的?”

    “我只是怕担心着路上不安全,毕竟出海航行,咱们现在和法国人宣战呢,万一他们在海上偷袭,这……”额勒和布担忧地说道。

    值房外惇亲王的叫骂声逐渐的低沉了下去,显然惇亲王被景寿劝住了,世铎笃定地说道,“决计不会,这次是北洋水师护驾南下的,定远、抚远两艘七千吨的铁甲舰带着大大小小的巡洋舰、练习舰等护送,谁也不敢来放肆,何况也不去南边,只是在上海,再换火车而已,青岛威海两处军港现在已经出发巡逻航道,务必保证安全,所以,这巡幸的路程,绝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有北洋水师护送,想必是没什么问题的,额勒和布原本怕外头人议论慈禧太后欲效仿高宗纯皇帝借巡视之名大肆游玩,但是在这个战时的时候,想必也不会有人愚蠢到这种程度,“王爷您是必然要留守的,只是却不知道要不要安排人监国。”

    礼亲王一挥手,叫来了苏拉,“西圣爷这个时候在宣召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