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郭嵩焘忍住了眼中的热泪,他也是昔日在肃顺门下为幕僚的人物,昔日官文陷害左宗棠,就是他在其中奔走,说动了肃顺,加上慈禧太后在咸丰皇帝面前进言,这才代为回转,这又是有关系的人,突然在此相见,不免有些激动,这时候他定了定神,日本人的事儿,他是清楚的,淡然说道,只是声音还有些别扭,“日本人的事情,我已经知晓,先让他们在外面呆着,等西圣叫起,决定好了对策再做处置也不迟。”

    肃顺出了码头,和安德海分道扬镳,上了内务府分拨给自己的马车,马车上已经有一整套的官府、朝珠、顶戴、官帽、朝靴等摆好在那里,肃顺摊开朝服一看,上面绣着一只锦鸡,这显然是二品官的服制,他不屑的一笑,丢在了一旁,翘起了二郎腿,仰面躺在马车上,马车慢慢的朝着前面驶去,他躺着想了一会心事,从袖子里拿了两卷明黄色的卷轴出来。摸了摸,想起了刚才和二十年未见的死敌见面的场景。

    肃顺显然是早就被带到了此地,就等着慈禧太后一到,就即刻会见,肃顺到了正殿,宝座之上坐着慈禧太后,肃顺犹豫了一会,还是甩着袖子跪了下来山呼万岁。

    慈禧太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才对着陪在一边的王恺运点点头,“你的差事办的不错,肃顺,这么些年没见,却不知道想不想回朝中当差?”

    慈禧太后觉得有些尴尬,所以也就不说任何废话,直截了当的问肃顺,肃顺冷冰冰地说道,“太后拿端华载垣的性命要挟,奴才不敢不想。”

    “你这么想就是最好。”慈禧太后舒了一口气,显然这之前的准备工作到位了,肃顺虽然还是倨傲,但不至于无礼,自己现在这个年纪,实在是不愿意做礼贤下士的事情,也比以前更容易恼羞成怒,如果肃顺不给自己面子,这个后果,怕是很严重。

    现在这样是最好的了,慈禧太后心里放下了一小块石头,她朝着李莲英招招手,李莲英从袖子里拿出了两道明黄色的卷轴,双手献给了肃顺,“给你留了三个位置,一个是宗人府,一个是户部尚书,一个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后来想想,还是先定下来一个,别的以后你当差腻了,再换也不迟。怎么样?”

    肃顺默不作声,慈禧太后于是又说,“另外一个圣旨就是你想要的,端华载垣赦免罪行回京安置。”

    “回太后的话,回京安置远远不够。”肃顺看着那两道圣旨,凶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松动,似乎是严冬出现了一些暖意,天地要回暖的意思,只是还没有接过圣旨,“奴才要的不仅仅这个,他们,还没有复位。”

    肃顺的意思是要端华载垣重新得封亲王爵位。慈禧太后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谈判的时候,不怕别人提条件,就怕别人闭口不言,如果别人不提条件,这样谈判永远达不成,“俗话说无功不受禄,肃顺你久不当差,我却不知道你昔日的功夫还留下来几成。”慈禧太后戴着翡翠镶珍珠银护甲的双手交叉放在了小肚子前,整个人坐的笔直,对着肃顺笑道,“起码也要让我瞧一瞧您的本事,再行别的封赏吧?”

    “这容易的很。”肃顺快速地说道,“王大人已经和奴才说过,太后您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擅自动八旗的铁杆庄稼,这样大的胆子,奴才从未见过,只是不知道太后您是装腔作势呢还是真刀真枪的干?”

    “自然是真刀真枪。”

    “那我就有一计。”肃顺满不在乎地说道,“却不知道太后敢不敢如此行事?虽然有醇亲王在京中坐镇,到时候埋怨自然是埋怨不到太后您这里,醇亲王背黑锅背定了,只是如果这样行事,只怕是八旗众人就要生不如死了。”

    “你说来就是。”慈禧太后挑眉说道,“我没有不敢做的事儿。”

    “八旗复征兵。”肃顺就说了这五个字就没有了下文,显然这五个字让慈禧太后震惊了,一时间太后没有说话,但肃顺这时候突然有了微笑,他那极粗的眉毛抖动了起来,挑衅的朝着太后说道,“太后敢吗?”

    慈禧太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肃顺,却不答话,偏过头对着伺立在一旁的王恺运说道,“拟旨,端华载垣回京安置,赐回旧居,发放亲王位份禄米。”

    赐回旧居就是发放回两王府了,又赐给亲王俸禄,显然是一半达成了肃顺的要求,只是还没有下旨复位而已。王恺运应下,“你既然出了这个主意,就别想置身之外,这事儿你要帮衬着办,你不是说八旗废物最多吗?让你多处置一些无妨,我答应了你一半的条件,你也要好好当差啊,端华载垣的前程,就看你如何当差了。”

    肃顺想着刚才的谈话,抚摸了两道黄绫,不免长叹一声,“强项令做了这么多年,晚节不保,到底还是服了软做了小,哎。”他把赐还两王的旨意打开,逐字逐句的看了一遍,“你们两个被我牵连了这么多年,所幸还让我找到了机会弥补一番,来得及,来得及啊,你们能够有个好结局,也不怕有人骂我杀我了,千夫所指怕什么,老子又不是没有被这样过。”

    他自言自语了几句,又打开了另外一道旨意,上面赫然是任命他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圣旨,都察院、宗人府、户部尚书,到底是给了一个都察院的位置,难怪配了锦鸡的补服,肃顺一声冷笑,把那个圣旨丢在了一边,“左都御史。”他复又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喃喃自语,“那接下去就看我大闹天宫吧。”

    慈禧太后也不休息,等到肃顺出去,立刻就叫了郭嵩焘,“银河丸号如何了?”

    “回西圣的话,已经被北洋水师派出经远、来远击沉。京中传来电报,日本国大使已经提出抗议,上海码头这里也有日本国领事出没了。”

    慈禧太后喝了一口茶,低着头的时候,茶盏里的水汽升腾,看不清楚脸色如何,等到她抬起头来,脸上显然挂着是得意的笑容,“打得好。”

    三个字足以表明她的态度,郭嵩焘是执行派,不太会在自己不相干的领域行业之内发出疑问,所幸慈禧太后也不用他来表明什么疑问,慢悠悠地说道,“日本人,和法国差不多已经结成同盟,法国人拿着蚕丝和我们打经济战,日本人也不甘落后,在蚕丝上做文章,筠仙,我告诉你,我不是为了报复田边太一的不敬,大使级别这种程度的不尊敬,我瞧得不少,其实也无所谓,他来问一问北洋水师的行踪,我不告诉他就是,可是他想着联合法国人参与到蚕丝这一战,那就是想错了法子做错了事儿。”慈禧太后放下茶盏,用手绢擦了擦嘴角,“就要惩戒一番了。”

    “恕微臣多嘴。”郭嵩焘苦笑地说道,“微臣以为,其实扣押住即可,击沉银河丸号,未免又要树敌,如今和法国人对战,其他的敌人,微臣以为还是能避免就避免为上,何况日本又是近邻。”

    慈禧太后摇摇头,“宝鋆以为胡雪岩的事儿是小事,只怕不仅宝鋆如此认为,外头的人。”她抬了抬下巴,不知道她指的何人,“也觉得是小事一件,无非是一个商人,最多只是让左宗棠灰头土脸丢个份儿罢了,其实不尽然啊,蚕丝的事儿是胡雪岩的大事儿,也是江南的大事儿,算到朝廷的头上,更是大事儿,宝鋆他虽然是老户部,这个道理却还不懂,越南是小地方,对于中国来说,的确是小地方,算不得什么,相比较之下,蚕丝的事儿,更重要,日本人以为我也不会在乎蚕丝的生意,不会在乎胡雪岩的死活,可以来掺合一脚,顺便来打一打中国的脸面,用银河丸号来把国内的蚕丝一股脑儿的运出来,想要在出口的生意这里分一杯羹,顺便来破坏中国的经济,做梦。我下令击沉银河丸号。”慈禧太后不屑一顾的笑了起来,眼角透出一丝寒意,“就是要摆一摆大国的威风,让日本人明白。”慈禧太后吐气如兰,轻柔话语里说的却是血淋淋的事实,“我不让他掺合,他就掺合不了!”

    第731章 股掌之间(一)

    “我不让他掺合,他就掺合不了!日本国的蚕丝,当然也就别想从东海运出去!”

    郭嵩焘被慈禧太后霸气侧漏的话震惊到失语,除了心悦臣服之外也只有敬佩了。不过慈禧太后继续说道,“这话儿当然不能说给日本人听,日本人还是很讲究面子的,如果这么红果果的话儿说给他听,只怕他狗急马上就要跳墙,外交的事儿,就交给你们,如何柔和的表明这个事实,并且把自己的话儿说明白,就靠着筠仙你们了。”

    郭嵩焘应下,“日本国章京袁本初是从驻日本大使任上回来的,擅于和日本人打交道,想必是没什么问题。”

    “不错,我就是大国沙文主义,如何?”慈禧太后肆无忌惮地说道,“日本人吃了亏,让他说几句狠话,无妨。”

    “贵国有什么资格击沉我们日本国的货船!”田边太一的头发根根竖起,怒发冲冠,他也不顾及任何面子,站了起来,直接朝着袁本初吼叫道,“这视为对大日本帝国的挑衅行为,难道清国准备和日本国开战吗!”

    站在台子上的袁本初脸色柔和,神情淡定,丝毫不为田边太一的夸张表现有所激动,他还劝日本人不要太激动,“请田边大使不要激动,这件事情我们已经经过了查证,恰好各国大使先生都在,我顺便进行一个情况的通报,整个事情过程是这样的,因为保护我们太后殿下的南巡航线路线的安全,北洋水师经远、来远两艘巡洋舰对于天津到上海的航线进行了提前航行,在上海港外三百海里的地方,遭遇到了贵国的银河丸号商船,来远号巡洋舰,发出旗语命令银河丸号禁止前行,调转航道从别的路线进入到上海港,可银河丸号没有听取来远号巡洋舰的命令,径直冲了上前。”

    “所以贵国的北洋水师就把银河丸号击沉了?”田边太一怒声喝道,“要知道万国公法对于商船都是不会用军事手段的,清国这样的违背道义的行为难道要自绝于万国吗?”

    “请您不要激动。”袁本初继续说道,“我的话还没说完,我们当然不是故意。”他咬重了“故意”这个词,“会对商船进行攻击,第一点,贵国的商船没有遵循我们的指令,擅自进入了我们太后殿下御驾的航行道路,总理衙门早就发出了照会,在规定时间和规定地点禁止各国船只驶入航道,第二,我们没有进行攻击。”

    “那银河丸号为什么会被贵国水师击沉!”田边太一大声的嚷嚷,“你们清国在玩什么文字游戏?没有攻击,银河丸号是自己沉没的吗?章京大人,这是外交场合,不是相声专场,请不要说笑话!”

    几个大使摇着脑袋,一来一回的看着双方舌战,听到田边太一的话,大使们纷纷盯着袁本初的面孔,想要看看中国人如何回答,袁本初这时候的脸上露出了哀伤和不忍的表情,他低沉地说道,“贵国的船只冲撞了来远号巡洋舰,我们没有准备攻击,因为北洋水师上下都清楚的明白,货船是不具备任何攻击力的,而且看在两国友谊的份上,就算是贵国不遵守大清的外交礼仪,我们也可以忍受。”袁本初的脸上露出了哀伤的表情,“火炮手一时间紧张,没有遵循来远号管带的命令,不小心点燃了火信,大炮击中了银河丸号的。”他停顿了下来,似乎在等着看田边太一脸上表情,“击中了侧舷,然后造成了银河丸号的沉没,我们对此表示十分的遗憾。”

    这些该死的中国人,难道以为日本国上下都是八嘎吗?田边太一菜色的脸上浮出了深红色,“贵国,清国。”他强自站直,凛然看着袁本初,“是要用这样可笑的理由,来答复日本帝国吗?”

    “我个人对此表示十分的抱歉。”袁本初柔弱地说道,“郭大人已经接受到了太后对于总理衙门的指令,要求我即刻解决好这件事情,不要让两国的关系因为银河丸号的失误受到影响,总理衙门表示对此事负责,并且表达深深的歉意,我们一定会一查到底,追究到具体的任何人上面,任何位高权重的人如果牵扯到这件事情都要为之付出代价!绝不姑息!”

    田边太一不发一言,狠狠的瞪了人畜无害的袁本初,猛地转身离席拂袖而去,几位大使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这时候英国大使不在,原本应该最会暴跳如雷的法国大使已经被驱逐了,一般人谁会关心一个小小的日本国,德国大使乔纳斯微微冷笑,看着田边太一竹竿似的背影,鄙夷得对着荷兰大使说道:“日本难道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了和我们平起平坐的国家了吗?”

    “显然他们还不是,但是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是了。”荷兰大使耸肩轻松地说道。

    “请各位大使先生注意。”袁本初继续说道,他脸上的笑容恬然,丝毫没有被日本人影响——胜利者是不会被失败者愤怒沮丧的情绪影响的,“我需要再次说明一点,这也是我们总理衙门再三强调的,在总理衙门宣布的航线之内,请各国的商船遵循北洋水师的管理和调度,以免再次发生和银河丸号一样我们大家都不愿见到的悲剧。这是为了保护我们太后陛下的安全,请各国谅解。”

    德国大使提了另外一个问题,“听说贵国准备和法国进行谈判,这件事是否属实?”

    “属实的。”袁本初看着尚未离去的桥本武官笑眯眯的点头,“这件事情原本不能够让我来通知各国,但是我可以说一说,郭大人跟随太后殿下前往上海,就是为了和法兰西特使在上海进行接触。商谈的具体内容,我还不清楚。”

    田边太一坐上了马车,他的双手忍不住的开始颤抖,“该死的法国人居然和中国人准备谈判,八嘎!该死的中国人!”他现在终于明白慈禧太后说“东海风浪太大小心翻船”的真正含义了,这个可怕的女人!

    两件事情都必然会对日本国发生巨大的影响,法国人在上海和中国人进行外交上的接触,原本田边太一屡次想要在总理衙门探求到有关于中法两国外交接洽的消息,却一直不得其门而入,如今这样的消息放出来,当然,首先就是中国人为了阴险的拆分日法两国准同盟关系而放出来的风声,法国人不一定是为了自己独自的利益而开始和中国准备谈判结束战争,在田边太一看来,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说不定只是为了迷惑中国人的一种方法而已,但在国内的人没有了解外交局势,许多人是看不清楚的,他们只会觉得遭受到法国的无耻背叛,日本国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和近在咫尺的巨无霸中国为敌,结果这个时候,法国人自己居然去和谈了?

    田边太一的眼角不断的抽搐着,就算是闭着眼,他的怒火和绝望也无法停息,银河丸号货船失去联络,他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能在东海万里海疆之上惹事的,除了中国人的北洋水师,绝不会有第二只舰队!刚开始他还以为最多就是中国人干涉银河丸号的前行,毕竟这件事是经济上的问题,想必中国人不会有什么大手法。但是显然自己太天真了,中国人露出了锋利的牙齿,把银河丸号一口咬了下去,可以预想不久的将来,外务省必然会受到严重的斥责。

    东京的保守派势力一直对于外务省关于和法国人一起联合起来对抗中国这个事情,保持反对的态度,保守派势力认为,清国的确是横贯在日本帝国崛起上面第一个头等目标,但是现在远远还没有到和清国闹翻的地步,何况越南战争对于日本来说,毫无利益,更何况为了参与经济的狙击胡雪岩蚕丝生意,这对于国内的纺织行业以及民生来说,也绝对是没有好处的。现在这样的事情发生,肯定会有更大的风波在等着日本外交事务的关系了。

    一般来说,外务相是要为此事负责下台了,田边太一无奈的摇摇头,“我们先提出抗议,再等着国内的命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