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如今这样的举动,实在是骇人听闻了,中国人的强势和霸气让陈文定不禁失声许久,“黎朝失国已久,越南国中民意如何,还不知道。”陈文定想了一会,才逐字逐句地说道,“臣以为,可以慢慢图之,如今这大变之世,如此激荡,若是如此果断决绝,民意怕是接受不过来。”

    “陈大人,咱们都是在官面上当差的人。”冯子材老油条地说道,“明人不说暗话,什么民意,什么天意,那都是假话,不是吗?越南国上下百姓的民意,不就是操纵在咱们这些当官人的手里吗?昔日这黎朝得国算是最正了,驱逐了我大明朝的军队,恢复了大越江山,可之前被明朝消灭的胡朝,他冤枉吗?只怕是冤枉死了,现在的阮朝,不就是驱逐了西山军,然后驱逐了高宗皇帝的军队,才得国的吗?什么民意,在越南这里,谁的拳头硬,谁就是占据了民意!”

    冯子材显然是对于陈文定推脱的“民意”之说十分不以为然,“若是现在中国在水师那里战败,陆军这里也战败,那么自然,越南想要和法兰西合并的事儿,自然就是民意。”

    第769章 大战前夕(三)

    “可现在中国想要捍卫藩属国周全之心尚在,之力健全,之志昂扬,打赢了海防之战,又赢了镇南关和谅山大捷,那么,中国自然就代表了越南的民意,那么自然的,册立新君自然是一件代表了越南民意的顺天之事。”

    陈文定哑口无言,论官场厚黑学,他大约还要和宦海沉浮几十年的冯子材好好学一学,但是说不过并不代表他没脾气,“下臣生是我大南国之臣,死是大南国之鬼,这一条,是万万不会改变的!”

    阮朝号称大南,而之前的黎朝号称大越,陈文定说明是绝不会附和黎朝的黎道源成为越南国王的。这似乎陷入了僵局,刘永福微微一笑,他对着方弘毅笑道,“大帅您还有许多公事需要处理,请自便,我和陈大人说几句话。”

    方弘毅点点头,大步离开了中军帐,帐内只有两个人在了,刘永福站了起来,用手“黎朝受大明册封而立国,阮朝受大清册封而立国,陈大人,你以为,这黎朝和阮朝,有什么区别。”

    “对于他们两朝来说,无甚区别,都是越南之法统。”陈文定老实说道,“可对于下官来说,区别甚大,我深受阮朝大恩,如何能够背弃阮朝而去,重新拥立新君?这和贰臣有何区别?”

    刘永福点点头,“话虽然如此,可在看来,这两国之间,没什么区别,如果中国现在有分裂越南,在越南搞南北朝,搞两个越南的企图,自然不用说,你是不会从的,我也不会在这里废话,当什么说客,这样不忠不孝的事情,我老刘也不屑去做的。可现在的形式如何,大家伙是瞧见的,你陈大人是聪明人,我也不废话了,跟了法国人,越南从此国不将国,下场如何,尊室说就是你们的下场。”

    “阮朝取而代之黎朝,黎朝如今当然可以复兴,先后之朝,自然都是越南正统,我中国明清自然都是正统,先明后清,都是中华之正朔,所以在我看来。”冯子材今日的话是有些逾矩了,“我效忠大清就是效忠中国,你自然也是一样,阮朝若可堪为越南之主,你自然要忠心追随,而阮朝如今弃越南而去,想要投靠法国,已经不是越南之主了,而黎朝,正当其时!”

    “既然你效忠越南,那么黎朝阮朝又有什么区别?”冯子材目光炯炯,“这才是忠臣应该做的事情!”

    升龙府总管、北圻总督陈文定,在中国废黜阮朝法统,重立黎朝愍宗后裔黎道源为安南国国君之后,在朗生前线发出命令,作为越南北圻的领导人,坚决服从中国对于越南领导人的正确指导和安排,号召北圻军民官员听从天朝之旨,奉新出炉的纯郡王为越南之主,并且已经在谅山命令民夫修建临时的行宫来迎接越南新君的到来,流放到演州的前任首辅阮文祥也被一群不知名的黑衣人劫持到了北圻,他在陈文定的劝说下,也加入到了被后世历史学家称之为“甲申反正”政治活动中来。

    刘永福成功的说服了陈文定之后,得意洋洋的走出了中军大帐,他现在不亲自指挥战事,萃军都是干农活的钦州子弟出身,十分淳朴,对于修筑工事,似乎十分有心得,一应的事情都有新军的工事兵带领着去做,他现在当了甩手掌柜,整日里游手好闲,不是在中军帐内喝茶听着方弘毅在发号施令,就是到处晃荡转悠,探头探脑的观察着什么,他今日办好了这事儿,又得空了,原本想要去看望一番在伤兵营里面养伤的二儿子,但是眼珠子一转,想了想,决定还去一个新的地方探一探虚实,士兵们在大营内来回巡逻,冯子材在新军之中日久,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谁都知道这是一位大官,不会拦住他,所以一路畅通无阻,冯子材大摇大摆的走进了一处工事之内,果然他瞧到了最想要看到的东西,十几架盖着油布的机器冷峻的放在地上,他左右看了看,兴致勃勃的想要上前掀开油布,瞧一瞧下面的究竟,可耳后突然响起了一声装模作样的咳嗽声。

    冯子材抬起头来,转过脸看到工事之上一个人躺在厚墙上正在晒太阳,他的脸被新式的军貌遮住了半个,嘴里叼着一根草根,懒洋洋地说道,“嗨嗨嗨,那老头儿,说你呢!这是军备要地,闲杂人等不能乱进来。”

    冯子材不认识这个人,原本有些被抓现行的不安却被那个“老头儿”气的吹胡子瞪眼的,“什么?”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说我是老头!”

    “你不是老头是什么。”那个人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从墙上跳了下来,帽子扶正,转出了一张容长脸蛋,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十分帅气,身材矫健,虎背蜂腰,“这是最高机密的军备,乱入者杀无赦!快退出去,不然有你的好看。”

    “你别吓唬老子。”冯子材跳脚,“这不就是闪电炮吗!什么最高机密,打量老子不知道是什么吗!”

    “那你说说看,闪电炮是打那里来的,什么型号的,多少钱买的,每分钟打多少发。”

    冯子材一时间语塞,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所幸这个时候第五镇都统方弘毅赶到,“不得无礼,这是冯老将军。”同时向冯子材介绍,“这是左军副都统楚云飞。”

    新军设置,一镇的人数在二万到三万之间,之前设置了十二镇,之后就从未增加编制,这是为了防止外国侧目,但是内里,从每镇的一万人,变成了现在二万到三万人左右,于是每一镇的都统之下,分成了三个副都统,左右中军副都统,如此一来,虽然还是十二镇,但是人数已经增加一倍有余。

    楚云飞哈哈一笑,“我虽然没有见过冯老将军,却如何不知道西圣爷御制诗赞颂的冯大将军?刚才只是和冯老将军开玩笑而已,冯老将军,莫怪莫怪啊。”

    楚云飞如此之说,冯子材倒是不好意思动怒了,只能是摸了摸鼻子,微笑摇头表示无妨。楚云飞久不在中军大营,必然是有其的任务所在的,中军驻扎前线,右军在侧翼接应,左军如何,楚云飞这个左军副都统最是清楚,这个时候地下的人都不在,是商议事情的好时机,方弘毅发问了:“工兵壕沟已经准备妥当,接下去就要看左军的,你们那里的行头准备妥当了没有。”

    “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楚云飞点点头,“一应事务已经准备齐全,接下去就看。”他看了冯子材一眼,大约觉得这个机密不能和冯子材透露,冯子材怪眼一翻,显然十分不满,他于是只好接下去说道,“就看第九镇从升龙府北上,和西北角进军,一起发动!”

    冯子材这才大约知道了新军的策略,他不由得惊呆了下巴,西北角和升龙府北上,加上原本形成了西北-东南角度的新军第五镇前线,难道之前定下来的策略,不是击溃,而是要全歼!“都,都统,都统大人!”饶是冯子材胆大包天,他也被这样宏大的计划给惊呆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朝廷居然如此,如此……想要全歼法军!”

    “不错。”方弘毅点点头,“老将军,这个时候我也不瞒你了,朝廷的策略原本只是想要一场大胜,只要是引来法军主力,举全军之力,痛击法军,让他们伤筋动骨,元气大伤,起码保证十年内在越南形不成什么大的风浪,这就是完成了战略目标,但是。”他微微摇头,长长吐了一口气,“如今却是不成了,海防港大败,法国人劫持越南王室,宣布越南脱离中国管辖,这是绝不能忍受之事,左大人已经下令,不是要胜,不仅仅要胜,更是大胜,要全歼。”

    “法军虽然人数较少,但也不到人数悬殊的地步。”冯子材谨慎地说道,他当然希望看到新军大获全胜,胜利,这是任何一个军人的最大梦想,但是他必须从现实之中考虑,考虑任何不利的因素,这样才能够准确的估计到希望达成全歼的目标所会遇到的困难,“敌我两方人数并未悬殊,要想一鼓作气,聚而歼之,只怕是不够,除非新军再来二三万人,就够了。”说到这里,冯子材不由得遗憾的感叹,“北宁之战,泰半团练陷落,不然这里的一万左右人,可以排的上用场。”

    “您说的不错。”楚云飞剑眉一跳,不以为意地说道,“所以万事要准备妥当,不然您老人家以为我这么久不在中军大营里头做什么?就是去准备各项事务了,北圻红河北岸这里,除了朗生前线,别的地方一个法军都没有了,已经扫荡干净,当然了,升龙府还有法军,不过那里的人已经是瓮中之鳖,不需要担心,了刘永福的黑旗军,足够对付他们,顺化城的法军是给咱们打了一下闷棍,但是他们想要赶紧来支援,怕也没时间了。我带着您的萃军子弟,挖空了朗生两边的几处山岗,修筑好必死的防线,就是不许法国人从容退却,这是从你的萃军那里学来的,只要是壕沟还有人在,就绝不能让法国人过去,还有这些。”他拍了拍盖在油布下面的巨型杀人机枪,“闪电炮,就是预备着杀法国人的,之前在谅山我一直忍住不拿出来炫耀,就是为了在最后决战的时候给他们来一下狠的,让他们知道马王爷到底是几只眼睛!”楚云飞傲然挺立,“红河水激浪高,法国人的北越舰队已经全军覆没,他们除非游过红河,这还要在咱们的南洋水师的同意之下,才能回到中圻南圻去,那么只要我们击溃法军,那么北圻地面上散落的法国人,就会成为我们从容摘取的胜利果实了,冯老将军,您以为,接下去这些零零碎碎的法军,还有什么希望?”

    新军和老式军队最大的区别就是在于这个气势,傲视天下,强烈的自信心,不把任何困难放在眼里,这实在是太霸气了,冯子材心里不由得十分钦佩,可嘴里还是说着泼冷水的话,“第九镇从侧进军,只怕是重型的枪炮不宜施展,如何能够抵挡住法军撤退?要知道,人如果想要求生,迸发出来的力气将是寻常时候所见不到而且是难以想象的,决不可小视。”

    楚云飞和方弘毅相视一笑,楚云飞摇摇头,“老将军,您哪,勇气我是佩服的很,但是这练兵之策,不仅仅是靠鼓舞士气和勇气的,更需要什么,那个什么词?”楚云飞好看的脸皱成了一团,想不起那个词是什么,方弘毅微笑的插了一句话,“科学。”

    “对。”他一击掌,恍然大悟,“就是科学,需要科学的训练和科学的技巧,这样的话,我们才能够杀更多的敌人,更少的减少我们的自身损失,像您在谅山那样用萃军的人命去填,我们新军是不会做的,当然了当然了。”楚云飞揽住马上就要暴跳如雷的冯子材,安抚地说道,“萃军的士气如此高昂,我是从没有见过的,当然,那个时候您也是没法子的法子,我可没有讽刺您哪,但是我还要说,打仗不能用死脑筋,当然了,也没必要每次统帅身先士卒喊打喊杀的,多不优雅?我们大清帝国的军人,首先要胜利!第二就是要优雅!不优雅怎么活?”他絮絮叨叨地说道,冯子材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讲话,“楚大人,请您说实在的话,我怎么不,哦,不科学了?”

    “您是不知道第九镇的特色所在吧?”楚云飞神神秘秘地说道,“我们这位方都统大人号称方牛,那么第九镇都统你知道我们怎么称呼他吗?不知道?不知道就对了,到时候您就请好吧,有的您好看。”他和冯子材勾肩搭背的离开了此地,冯子材还在挣扎,“我还没瞧过那闪电炮呢!”

    第770章 大战前夕(四)

    “闪电炮有什么好看呐,咱们正经去议一议解析去的事儿要紧。”楚云飞笑道,他的手如八爪鱼一般把冯子材拉走了,冯子材看着那些盖着油布的闪电炮露出了十分不甘心的表情,“横竖是铁疙瘩,您也瞧不懂啊,这个玩意我们只会用,会修的人不多,这里头就只有十来个人,会造的人嘛,在外国。现在我也不能放给您瞧,如果惊动了法国人,倒是要糟了,你若是想看,到时候我就让您来打这个闪电炮,只怕您打几下,就受不了了,这个闪电炮我倒是觉得可以改名叫‘雷电炮’,哎哟那个声音吵的哦,耳朵都要聋,不过要是打法国鬼子,带劲儿!”

    三个人离开了,一齐到了中军帐内,楚云飞还在讲外头的事情,称赞了萃军在谅山一战中的表现,完全可以直接补入新军而无需接受任何考核,冯子材捻须不语,内里却是十分得意,这也是自己筹谋得当之功,这些人有了好出路,也不枉费自己这样带他们出来,只是想到新军之事,他还有一个计较,只是这个时候却不好提。

    方弘毅看了看沙盘,摇了摇头,“时机还没到,这些天一直下雨,地面泥泞不干,这些泥地人走走倒也罢了,若是行军,不行。”

    “辎重也是不成。”楚云飞接话说道,“闪电炮最是沉重,还有前膛炮后膛炮等各种大炮,这都是最重的,越南的俘虏可以用,但是道路泥泞,怎么用只怕也不快,我们的辎重不行,法国人的辎重也是不行,但是在越南,如今我们的火力更为占优,弃我之长而不用,这不符合兵法的要求。”

    “今日已经晴了一日。”冯子材是懂看天色的,“今日夕阳天空澄清,没有鱼鳞云,明后日应该还是晴天。”

    “明后日还来不及。”楚云飞估算了一下,“各军联系没有到位,如果今天安排部署,也不能够完全在明后日达到规定的地点做好规定的准备。”

    方弘毅用手托着下巴沉思,“此地和北海完全不同,北海只需要考虑气温,而此地要考虑的是天气是否下雨,不管如何,最近要时不时的准备小规模的袭击法军阵地,让将士们练练手,准备热身一番。”

    楚云飞点头应命而下,这儿时候主管军情情报的机要文书进了大帐,“大帅,左大人在行在发来了电报。”

    慈禧太后御驾所到之处,就是称之为行在,方弘毅站了起来,接过了电报,“御驾三月二十八日驻跸南宁。”

    “二十八日?”方弘毅复述了一遍日子,把电报放了下来,“南宁,离着这里已经是很近了。左大帅之前的电报里面暗示,说西圣爷可能会到前线来,如今看来,极有可能是真的!”

    “来前线!”冯子材大为震动,就听说过之前慈禧皇太后的确有亲临八里桥激励将士之举,但绝没有听说过一国之主亲临前线的,当然那些战马上出身的皇帝不能相比,皇太后再如何英明果断,那也只是女子。这绝不是什么不尊敬的话,慈禧太后较之之前那些愚蠢的帝王,她的英明果断就在于从来不干涉前线如何打仗,她以前自己也坦诚,若是在军事,管管后勤就足够,想要当主帅运筹帷幄,或者是参谋参赞军务,是不能够的。

    有时候坦诚自己的短处,倒是更让人尊敬,“来前线是不可能的,而来朗生是有可能的。”楚云飞摇摇头,他不认同来前线的话,“皇太后她老人家可以来朗生,但是来朗生的时候,朗生绝不可能继续还成为前线。”

    冯子材恍然大悟,楚云飞的这番话好像是绕口令,但是说明了一点,按照左宗棠的推断,慈禧太后划出了一个时间点,那就是新军必须在慈禧太后驾临朗生的时候,取得对法作战的胜利,让朗生成为后方,不再是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