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立正应是,鸟兽般散了。

    虽然征西军的人内部时不时调侃他们大将军二十七还不娶妻,但对外,他们空前一致:“咱们大将军那叫不破北狄誓不成家!那才叫大志向,你们懂个球懂?”

    实际上,解轻舟十五岁便被他爹拉上战场,十七岁成少将军,他爹死后又一人扛起征西军——这样还能抽出时间找媳妇儿,那才叫神人。

    即使抽空找了个,叫人家姑娘年年月月在家苦等,独守空闺,又怎么好意思呀?

    干脆就别找了。

    解轻舟眼里最宝贝的只有妹妹和他那宝贝弓,其余人等落他眼里,都等同石头。

    解轻寒从京城寄来的家书已堆了一大摞。解轻舟坐在西北地势图前慢慢翻看,想着该回封信,可提起笔来又不知写些什么。

    于是只好草草一句——

    大捷,九月回家。

    折好信纸,封上口。

    帐帘被掀开,副将高煊粗着嗓子进来:“将军,你让我找的伤药绷带都找来了——是哪个兄弟要用啊?”

    解轻舟将信放在一旁,捞起自己的左臂,淡道:“我。”

    高煊一愣,睁大眼,再三看过他完好无损的手臂:“将军,你这手不是没受伤吗?”

    解轻舟拿出怀中匕首,轻快地往上臂一捅一按,指尖攥紧,眉心深皱:“这……不就受伤了吗……”

    高煊吓得忙提起药箱在他腿前跪下:“将军您——您这是做什么?!”

    解轻舟垂下眼,烛火跃在他眸中淡淡:“陛下忌惮我,不会轻易放我解甲归田。唯有奏折上添一句「重伤请辞」,我才能全身而退,征西军将士们也才能全身而退。”

    高煊抖着手拿药包扎,魁梧壮汉眼睛都红了:“将军,那狗皇帝实在欺人太甚!你在外苦苦征战,他却暗暗拉拢朝臣,在朝堂上明里暗里挤兑你!我们没有反心也叫他逼出——”

    解轻舟冷睇他一眼,气场陡开:“你说什么?”

    高煊遽地噤声:“属下失言……”

    解轻舟闭了闭眼,尽显疲态:“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太/平,只要你还是征西军的人,再敢说这话就给我滚。”

    这话实在太严重了,高煊急得跪下:“属下!属下知错了!”

    “将军,我高煊身是征西军的人,死是征西军的鬼!若违此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行了。”解轻舟闭眼,“好好包你的扎吧,动不动就雷啊死啊的,我要是老天爷都叫你们烦死了。”

    跪在地上眼睛通红的壮汉忙擦干净泪,委屈的小媳妇儿模样给大将军包扎。

    包扎完,高煊提起药箱正要退出去,忽然帐外一阵骚动。

    “怎么了?!”

    两人都警醒起来。

    高煊正要掀开帐帘,之前被解轻舟踢去跑圈的兵冲了进来,狼狈地跪趴地面:“将军——不好了——”

    “北狄的几支残军不知从哪儿杀来,包围了营地!”

    解轻舟眼底泛冷,命令高煊速去各部按紧急情况应敌,又起身去取勾陈弓——

    布料下刚刚包扎的左臂泛起阵痛。

    解轻舟只皱了一下眉,脸色不变,用右手取下弓。虽然伤了惯用的左手,但他也考虑过北狄偷袭的情况,右手即使不惯用,也能使得灵活。

    立于主帐前,他高举大弓,一呼百应。

    “杀——”

    ——

    即使对上北狄的偷袭,身经百战的征西军将士也毫不犯怵。

    可北狄的残军却好似杀不完一般,一支被打下去了,下一支又涌上来了。打得不爽利,烦人得紧。

    “援军还要多久抵达?”解轻舟连放完一排箭,微侧头询问副将。

    高煊大刀扫完一片敌人,额头血汗交融:“来的传书上说还有三天!”

    “三天!”解轻舟目光锐如冰棱,“又是三天!三天前就说是三天!嘉陵关那群守军吃干饭去了吗?!”

    “狗东西!”

    他咬着牙骂,又连射一排箭,鲜血刺激着杀欲,浑身躁动。

    “粮草呢?!”他又大声问,“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将军!只能支撑不到四天了!”

    “朝廷那群狗玩意儿!”解轻舟举弓,狠狠砸向奔过来的一个大刀敌人,“只会窝里横的猪狗!”

    他大爷的,都辱猪狗了!

    粮草吃完了还有草根,草根吃完了还有弟兄们的皮带、棉絮。水源日日减少却毫无办法,将士们只能嘴唇干裂上阵杀敌。

    而援军的消息——

    仍是三天又三天。

    解轻舟和所有征西军将士都不得不认识到,他们已被整个大晋朝廷抛弃在了关外。

    十天十夜,鸣沙山鲜血与黄沙凝成紫色。

    连他们的对手北狄人都不得不佩服。即使被自己的朝廷背叛,被丢弃在关外,征西军在解轻舟这匹头狼的带领下,仍如野狼般血性惊人,杀而不尽。

    高煊和一支小队在三天前被解轻舟带人掩护了出去,前往嘉陵关求取援军。

    如今三天过去,远望仍只见黄沙一片,不见任何援军身影。

    解轻舟的坐骑也成了兄弟们粮草的一部分。

    大家都还记得他们大将军不得不亲手送跟随他十年的老伙计上路时,垂眼满目的哀怆。老马睁着滴溜的大眼睛,被温柔地刺进动脉时,不曾哀鸣一声。

    它是好样的,它是他们的英雄。

    而后战营里的马一匹匹消失,茹毛饮血,好像把战马们的血性也饮进了他们身体里。没有人消沉,即使弹尽粮绝,他们在最后的几天里也杀出了血性,杀出了征西军的尊严。

    正如他们追随的解大将军在第十天清晨时高呼的那一句——

    “这一战,我们每个人都将载入史册!”

    ——

    高煊杀回来时,没有带回任何援军。

    来时几个兄弟,回来时仍是那几个人。灰败若丧家之犬。

    他们不怕死,他们只是不能忍受辜负了将军的期望。

    就这样抱着必死的决心,抱着让将军和兄弟们失望的忐忑,回到曾经厮杀震天的战场时——

    只剩下满目黄沙,满目的尸山血海。

    几人跪在疮痍前,绝望犹如雪崩压倒了男子汉顶天立地的脊梁。

    他们哭得好似几个孩子。

    花了半月安葬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们,却寻不到解将军的尸首。

    “难道是北狄人?!”一个汉子咬牙,“他们连死了也不放过咱们将军?!”

    “咱们杀过去!把将军的尸首抢回来入土为安!”

    高煊沉声,嗓子早已哭哑:“杀过去就是送死!我们还有大仇要报!为万万征西军,为我们的大将军!”

    几个汉子猛地抬头,红着的眼睛布满骇然、仇恨、新的目标。

    “杀了狗皇帝!”

    “杀了狗皇帝!”

    ——

    解轻寒坐在铜镜前,施粉化黛,眉细唇红。

    她一袭婚服似火,美得绝尘,妖得惊艳。

    盖上红盖头,递过来的手却不来自那个人。

    由宫女们小心牵着走出解府。

    她出嫁那天,京城下了微雨,却不见那个应该回家的人,也不见那个本该言笑晏晏高坐喜堂的人。

    也没有喜堂,没有唱礼人,只有一道圣旨。身边的宫女都说,只是纳宫妃,陛下却以寻常百姓家的仪式迎娶,可见对咱们娘娘有多上心。

    解轻寒不语,红盖头遮住了她的神情。

    众人说,解大将军光荣战死,陛下仁厚,停朝七日哀恸不已,甚至优待其亲人。

    红烛罗帐,她的洞房夜,她的哥哥尸骨未寒时。

    “阿寒,阿寒。”

    她隐约听见哥哥唤。

    “从今以后哥哥只守你一个,咱们回老家去,种种菜养养鸡。哥哥还要牵你盖红盖头出嫁,看你当几个调皮孩子的娘呢。”

    那你现在看见了吗,哥哥?

    罗毯上脚步声传来,绣着玄龙的鞋面走到她面前。

    皇帝温和地说:“解姑娘,朕从此以后会好好待你。”

    他俯身来揭她的盖头。

    你现在看见了吗,哥哥?

    解轻寒眸光蓦地冷锐。

    寒光忽闪——

    她在他贴近的那一霎那抽出袖中匕首,刺向皇帝胸膛:“狗皇帝!去死!”

    皇帝不察,心脏堪堪躲过,胸口中间位置却正中一刀。

    “护驾!”

    候在门外的侍卫们闻声而动,解轻寒被重重押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石面挣扎。

    “狗皇帝!你害死我哥!害死征西军所有将士!杀你不足雪我恨!就算我死了,我的冤魂也将缠绕宫闱,日日夜夜诅咒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