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阿窈在他面前蹲下,她声音缓缓:“道长,前面就是州府城门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道人一愣。

    却听她小声叹道:“这小姑娘还是没勇气亲自跟你告别,只好我来了。她姐姐们,还有姑姑,都在等她回去,她总不可能临阵跑掉。”

    “前世便是这样么……”

    道人听她声音愈发低,喃喃似的。

    他正待侧耳细听,一个温凉的东西忽地落在他唇上。

    道人几乎呆在原地,忘记睁眼。

    小姑娘俯身,珍而重之地,落下了一个极浅的吻。

    一滴一滴,凉凉的水珠,落在了道人脸上。

    黑暗中只有那极浅的吻和苦涩的眼泪,潮水般涌漫了道人全部感官。

    又听小姑娘语调含着笑意:“道长,若是将来的我,今夜便带您私奔了。您可要念着我呀,千万别忘了。”

    过了一会她深吸一口气,悉悉索索地踩着跑了。

    她落荒而逃,却不知身后的道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失神看她离去的背影。

    ……将来。

    阿一,你看清我们的将来了吗?

    云倏垂睑。

    阿一,等看清真相那一天,你真不会后悔吗?

    ——

    天色大亮时,阿窈寻找了傅府。傅府门口仍是红灯罗缎,却显得冷清萧瑟。

    府中的人看起来少了大半,阿窈想进去,却被守门的家丁拦下。恰此时,衣卿云匆匆忙忙从府中出来,正撞见阿窈。

    他惊喜道:“六姐——”

    阿窈魂不守舍地看了他一眼。家丁听见真是失踪的新娘,忙告罪让行。

    衣卿云领着她往府中去,担忧道:“六姐,昨日你究竟去了哪?听说你们遇见了山贼,傅府上下都去寻你了,可就是没找到你。”

    “你究竟出了什么事?身上可受伤了吗?”他打量她全身上下,眼中满含不作伪的忧虑和关切。

    阿窈扫了他一眼,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

    衣卿云微微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眼下傅知府和郡主,还有我娘和几个姐姐们都在大厅,我带你去。”

    阿窈点了点头。衣卿云见她没问傅泊明,忍不住道:“致远兄还在外面寻你。”

    阿窈也点了点头。

    见她还是那副不关心不在意的态度,傅泊明忍了又忍,忍不住道:“六姐,致远兄待你……极有真心”

    闻言,阿窈不由抬头,淡淡瞥他一眼,“所以呢?”

    衣卿云低头,不敢看她眼睛:“你明明对他毫无感情,为何还要嫁给他?这不是玩弄他对你的心意吗?”

    阿窈被他气笑了:“你可真是单纯心大。是他执意娶我,不管我愿不愿意。”

    她淡下神色:“是他要把自己的心意糟蹋掉,又关我何事?”

    衣卿云一滞,憋红了脸,道:“他、他宁肯你恨他,也要娶你。可你……”他闭上眼,将眼中的痛苦掩饰掉:“可你即使毫不领情,他也愿意娶你。就因为你是女子吗?”

    阿窈本就心情烦闷,不想与他多言。但听见这话,她不由停下脚步,转身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衣卿云似乎破罐子破摔了,抿了抿唇,“难道就因为你是女子,哪怕我与他最早相识这么久,也比不过吗?”

    阿窈愣愣:“你、你对傅泊明……”

    衣卿云抬头,眸底满含不加掩饰的悲哀,“六姐,你视之如敝履的感情,我却视之如珍宝。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因为我从小夺走了你太多东西。”

    “但六姐,我跟你换好吗?我把男儿身,把父亲母亲的喜爱,把读的书,全拿来和你换好吗?这些我都不想要,不在乎。为什么,为什么你轻而易举就拿走了我所有想要的东西……”

    说到最后,衣卿云已泪流满面,声音哽咽。

    阿窈愣愣半晌,自嘲一笑:“那老天爷可真是喜欢开玩笑。”

    他们珍而重之的东西,都偏偏被对方拿到,又偏偏被对方视若敝履。以往所有的不甘、嫉恨,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她心怀嫉妒这么久,为的又是什么呢?

    阿窈恨铁不成钢:“你既喜欢他,连试都没试过,怎知他不会喜欢你?哭哭啼啼完全解决不了问题。”

    这话说的,她完全忘记了早上那个哭哭啼啼的自己。

    衣卿云怔怔:“可我们都是男子,怎么会有可能……”

    “路在自己的手中。”阿窈淡淡道,“或许你们还有可能,而我……”

    此生此世,绝无可能。

    道不相通,何以同行?

    她冷冷道:“擦干净你的眼泪,不要让你娘看出端倪。”

    衣卿云忙用袖子拭泪,待入大厅时,除了眼眶有些红,也叫人看不出发生什么了。

    阿窈这边一跨入门槛,王夫人的嘲讽便传来:“哟,这不是我们失踪了一天一夜的新娘子吗?”

    「一天一夜」四个字被她咬得极重,连衣卿云都听出了她的阴阳怪气。

    他忙打圆场道:“娘,六姐平安无事地回来了,我们该高兴才是。”

    阿窈几个姐姐和姑姑忙上前来,簇拥着她问长问短。见她真的无事,才放下心来。

    长姐攥紧阿窈手心,心有余悸:“人没事便好。”

    “人是没事,但清白还在不在,可就不好说了。”王夫人继续凉凉道。

    傅知府与郡主的脸霎时黑了下去。

    见状,衣老爷忙斥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六丫头这不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吗?”

    王夫人冷笑:“一个黄花大闺女,被山贼劫道,失踪一天一夜。谁知道她的清白还在不在?”

    “夫人,空口无凭,你莫要诬陷我们六妹!”几个姐姐气愤道。

    女儿家的清白是最要命的事,岂能容她胡言乱语?

    王夫人笑:“这事早传遍了全城。你们出去问问,谁会信一个失踪了一天一夜的新娘子清白还在?”

    衣卿岚冷声:“夫人,开口说话也要讲求个证据,不分青红皂白造谣,便是恶意中伤。”

    “好好好,就说你们六妹清白还在。但就问知府大人和郡主,这样败坏了名声的女子,你们还敢要吗?”

    王氏这话,直戳傅知府与郡主的心。

    在场人都不由沉默了一阵。

    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直说。

    就算阿窈清白还在,这事过后,名声早已败坏,傅府怎可能要一个败坏名声的女子为正室?

    阿窈几个姐姐和姑姑尤为揪心,若傅府就此退了亲事,就更坐实了楠`枫六妹清白不在的传言。以后,谁家还敢要六妹啊?

    衣老爷紧张试探:“傅大人,你看这亲事……”

    群主神色矜漠:“退婚吧。我们傅家不会要这样不清不白的女子。”

    衣老爷急道:“郡主!这事万万不可啊!”

    傅知府犹豫地看着妻子:“可,你也知道,泊明很喜欢这孩子……”

    “喜欢又如何?美貌女子世上多的是!”郡主声调骤然高扬,“这婚必须退!”

    “母亲!”傅泊明的声音从堂外匆匆传来,“儿子不愿!”

    此话一出,大厅中人都不由望向赶来的傅泊明。衣卿云投向他的目光,更为复杂。

    “胡闹!”郡主呵斥道,“我们傅家绝不可能让这个不清不白的女子进门!”

    傅泊明跪地磕头道:“儿子不愿!还请母亲收回成命!”

    郡主气得说不出话:“你、你这个逆子!你又要为了这个女子,与你母亲作对?”

    傅泊明大有一跪不起的架势,执拗道:“儿子不是与母亲作对,儿子是真心喜欢她。”

    衣卿云在一旁听着,被这句「真心喜欢」刺痛了心。就算他真的去尝试,又有可能吗?怕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吧。

    王夫人不由相劝:“傅公子,你母亲也是为了你好。这个女子不清不白,怎能嫁进你们傅家啊?”

    “你闭嘴!”傅泊明斥。

    王夫人一哽,讪讪不再开口。

    傅知府见妻子与儿子僵持不下,打圆场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折中一下。把六姑娘纳为妾室如何?”

    闻言,大堂中人表情各异。

    阿窈冷冷地看着他们,任由他们如一个物品般决定她的归属,而从未询问她的意见。

    郡主犹豫:“若是妾室,这事还可以商量一下。毕竟我们傅家就算是妾室,也得清清白白才是。”

    “母亲!”傅泊明见母亲松口,眼前一亮道,“儿子还愿母亲成全!”

    衣老爷见事情已到这地步,叹口气:“郡主,您看傅公子这么喜欢我们六姑娘……”

    郡主犹疑了一会儿,到底不想把母子关系闹僵。事情到现在这一步,早已达到她的目的。

    她只好点头:“既如此,那我便同意了。”

    傅泊明喜不自胜:“儿子谢母亲成全!”

    按他所想,先将六姑娘娶进门,以后再提为正室便是自己的事了,母亲再要阻挠便慢慢地磨,总会同意的。

    但阿窈几位姐姐和姑姑就不这么想了,她们愤慨地对视一眼,又有些无奈。

    事已至此,可到底还是委屈了六妹。

    “六姑娘……”傅泊明带着温文笑意上前来。本以为她至少会感动几分,却万没料到,她径直甩开了他的手。

    阿窈本一直冷眼瞧他们的争论,仿佛看一场事不关己的戏。在他们眼中,她只是一个从属物,不该有自己的意愿。

    此刻她终于看透了这些人的面目,轻轻一笑:“你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好生热闹啊!”

    “六姑娘……”傅泊明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