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根本不想当一个母亲,她的孩子却像不倒翁,左右摇摆地活下来。

    也许上天发现自己的疏忽,慈悲又残酷地纠正了他们的错位。于是,大多数时候,姜蝶都觉得自己还是幸福的。

    只是偶然几个瞬间,譬如收到毛衣,又譬如现在,她总会突然惊醒,原来,她们的亲密其实残留着拼接的凹痕,藏垢着她无法抚平的创痛。

    姜蝶躲回鸳鸯楼,给自己放了会儿气,不倒翁终于软软地倒了下去。

    *

    她离开前嘱咐护士帮忙看一下姜雪梅,她回去休息片刻,晚上再来陪护。

    说是休息,总共合上眼也没睡两个小时。

    一醒过来,手机里已经有蒋阎发过来的微信,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那么主动地嘘寒问暖。

    衣架:你回去了?

    衣架:那就不必急着过来,我在陪阿姨。

    姜蝶放下手机,急匆匆地洗漱一番准备出门。

    然而,她穿鞋时,视线扫过鞋柜,忽然顿住身型。

    当时她在和蒋阎发微信,把备忘录随手这么一搁,忘记拿回房。但是她也记得自己是放在茶几上的,怎么会出现在门口的位置?

    她心里猛地一沉,意识到,可能是被当时等在客厅的蒋阎随手翻到。

    ……她不会被当作变态吧,还有衣架这样的称呼,他看了会不会生气?

    姜蝶心惊胆战地翻开备忘录看了一眼,视线被第十条定住。

    这一条,被他改了。

    【第十条:衣架不会喜欢我。】

    此刻,不会两个字,被圈出来,划上用力的叉叉。

    你不是别人——你是我喜欢的人。

    蒋阎之所以当时没往下说,是因为他已经告诉她了。等她这个笨蛋自己发现。

    被扎得体无完肤而漏气的不倒翁,又在此刻,源源不断地鼓胀起来。

    她闭上眼,奋力往上,冒出泳池。

    这一回,她睁开眼,看见了火焰中央,炽热的,可以烘干眼泪的蓝色。

    第34章 官宣

    姜蝶回到医院,透过病房外的透明小窗,望见蒋阎端坐在姜雪梅的病床前,床头不是什么昂贵的大盆果篮,而是一袋黄澄澄的橘子,像是路边摊几块一大把,但挑出来却汁水甜美的那种。

    这袋橘子如果换成别人带过来,可能会让人觉得搪塞。但出自蒋阎之手,就知道,他是故意挑的。

    一份恰到好处,不会令人太过负担的慰问品。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只,慢条斯理地剥开皮,把每一瓣的经络都细细挑掉,时不时抬起头,笑眼温和地同姜雪梅说话。

    姜雪梅被哄得很高兴,眼角的鱼尾纹隔老远都能看见。

    姜蝶的到来反倒像个不速之客,中断了两人的对话。

    姜雪梅叹气:“你们干嘛一个两个都往这里跑,我这儿有护士顾着呢,没大碍。”

    姜蝶附和,对着蒋阎道:“我妈说的是,你赶紧回去。”

    蒋阎把橘子往床头的小碟子一搁,笑着说:“没关系的阿姨,这是我分内之事。”

    这四个字,听得另外两人的神色都很怪异。

    “妈,我先送人下楼。”

    姜蝶拉着蒋阎的衣角走出病房,神色紧张地问:“你们聊得很开心啊,都聊什么了?”

    “聊了点她这个年纪爱听的话题。”

    “这你也知道?”

    “因为我也感兴趣。”

    姜蝶纳闷:“你感兴趣的点也太奇怪了,我和我妈都没什么兴趣爱好的一致。”

    蒋阎手插进口袋笑了笑。

    看他笑而不语的样子,姜蝶被吊起胃口,其实也是为了躲避出门前看到的那一幕,故意不去谈论,顾左右而言他。

    “到底是什么哦?”

    蒋阎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母亲感兴趣的话题,当然是女儿。”

    而他刚刚说,这也是他感兴趣的。

    “你看到了吗?备忘录。”

    姜蝶避无可避的话题,猝不及防地就这么正面迎上,如压抑不住的一声咳嗽,而她也真的呛出了声。

    她可笑地想,为什么人会这么矛盾。明明等来了最想要的回应,可她却开始退缩了。

    这场兜圈,最后不想停的人居然她。

    蒋阎发现走在身边的姜蝶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低头看着地面,接着停下脚步。

    他随之停下。

    “怎么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姜蝶慢慢抬起头,“如果我没有车,但我又想很去汽车电影院,非常非常想去。那该怎么办?”

    蒋阎眼神闪烁,似乎预感到什么,目光在她的脸上扫视了一圈。

    然而,他还没给出答案,姜蝶却自问自答。

    “那我就去租一辆来呗,对不对?做人不能这么死脑筋。”

    再说,没有车,又何必兜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