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春日破土而出的春笋,笋芽青嫩,蕴含鲜活生机。

    她眸色幽深,眼波几经翻涌,卷起千重雪。

    这是个机会。

    ……

    回房,池蘅怔怔坐在床沿,脑子混乱。

    一时是在【大柳书屋】翻开过的图卷,一时是一对夫妇结伴而出,结伴而回的画面。

    会有人陪婉婉看日出日落,与她朝夕相对。

    夫妻行房,比她们在药谷暗室相处的一幕还要亲密坦然。

    会有骨血从婉婉身体孕育而出,她会为了诞下子嗣,拼尽全力。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冷汗再次从池蘅指缝冒出,铺天盖地的惶然如风浪将她拍倒床榻。

    怎么办?

    她仰头,双目无神地看向虚空。

    怎么办?

    三日训诲一过,村子开始准备办喜事。

    喜气洋洋的氛围里,池蘅面上笑着,心里并不畅快。

    这些日子她整晚整晚地做噩梦,不是梦见婉婉嫁人,就是梦见她死于难产,下葬前,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梦境过于恐怖,是池蘅不能接受的。

    她勉强打起精神不教人看出端倪,短短几日,心事藏得比积淤河底的泥沙还要深。

    村里办喜宴讲究的是热闹,越热闹,喜气越足。

    小村落所有人赶在这日来参加新人的婚宴,清和与池蘅换了一身素淡衣衫前来,省得抢了新人的光芒。

    饶是如此,两人还是成为众人的焦点。

    姑娘家村民们不方便调侃,可就苦了混在男人堆的池蘅。

    她打起精神应对,言语不露破绽。

    人多了,小孩子在院里跑来跑去,一个不经意跌倒在清和脚下,栽倒了也不哭,睁着一双泪眼可怜兮兮瞅着眼前漂亮的大姐姐,清和唇畔噙笑,弯腰将人扶起。

    她认识这孩子,小名芽儿,是个极其乖巧的女娃,五岁大,身量比同龄人矮,圆溜溜的大眼睛,脸颊两边小梨涡,看起来很讨喜。

    “谢谢沈姐姐。”

    奶声奶气的。

    清和摸摸她的小脑袋:“去玩罢。”

    芽儿害羞地看她两眼,腼腆跑开,想来栽的那一跤没甚大碍。

    从头到尾围观一大一小互动的池蘅心里忽然敞亮两分,清澈的眼眸晕开点点笑意。

    笑意爬上眉梢,冷不防想起姐姐有朝一日也会脱去少女的形态为人娘亲,心里猛地一沉。

    木大郎和她同坐一桌,开口前酝酿好措辞,低声问道:“池小兄弟和沈姑娘的婚事何时办呢?要我说,你们留在小村落,过几年我阿爹阿娘为你们操持婚事,这里安全,总好过外面人心叵测。”

    小村落的人抗拒村外的危险,便是出趟城,都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外面的人,心坏,没有他们实诚,起初有人耐不住寂寞往外跑,结果出村不是被骗,就是被人坑害。

    久而久之,他们觉得窝在村里也挺好。

    毕竟外面那些人,和他们的活法大不相同。

    他们村男子一生只能迎娶一位妻子,爱之如命。女子一生也只能嫁一个男人,忠贞不二。

    没有乱七八糟的三妻四妾,更没有男人厚着脸皮去养不干不净的女人。

    活法不同,去了外面不好适应,还被讥讽。

    在木大郎看来,池小兄弟和沈姑娘来到此处,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村里人也很欢迎他们在此定居。

    他期待地看着池蘅,最后提议被婉拒,准备的话咽回去,没再多言。

    相逢即是有缘,在有缘的时间内珍惜这段缘,世人大多能做的唯有如此。他也看出来了,池小兄弟有心事。

    喜宴结束,池蘅与清和携手归家,夕阳拉长她们的影,影子落在清和眼里也显得登对。

    “姐姐,我想离开这了。”

    烛芯啪地爆出细碎星火,打破内室的沉寂。

    池蘅端坐桌前,修长的指节不停掀动茶碗上面的盖子,用来掩饰并不平静的心。

    闻言,清和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瞧她:“怎么想走了,不是很喜欢这里吗?”

    “此地甚好。”

    民风民俗池蘅都很喜欢,在她看,若小村落是不为玷污的桃源净土,那么盛京便是切切实实熙熙攘攘的名利场。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或许是太好了,不适合她久留。

    最重要的是,留在这看着村里年轻男女整日恩恩爱爱,她心里别扭。

    白日经过【大柳书屋】时别扭,喜宴上见到村里德高望重的老者时也别扭,看到一向热情的木大娘的那张脸,她更是心有余悸。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知何时成了她心底扎着的一根刺。

    等意识到,刺已经深入血肉。

    她不愿婉婉嫁人。

    “可好?姐姐。”

    清和莞尔,满眼宠溺:“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