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欲来。

    天命、帝星一说传得如火如荼,赵潜不知收敛肆意妄为,憋坏了的人一旦反弹,正如忍饥挨饿的人忽然见到山珍海味十二珍馐,兴奋中难掩疯狂。

    帝王不仁,黎民受苦。

    腊月的第三天,岭南叛乱。

    消息送入盛京,人心蠢蠢欲动,赵潜派遣孙曜掌兵三万前往岭南平乱,又命严高(佞臣)监军,实则作为天子眼目,防止孙曜倒戈。

    池蘅所在的边防大营被抽调千人,而她本人也在平乱之列。

    点将台上旗帜猎猎,北风呼啸。

    池夫人这日眼皮子又在乱跳。

    上次她眼皮子跳,结果当日池蘅就一身是血的被送回家,这次眼皮子跳,又赶上池蘅出京随军平乱。

    她心里惴惴,却不好将此担忧告知旁人。

    这天下早晚都要乱的。

    以赵潜变本加厉不知收敛的疯态,身为帝王,却视天下人为仇人,以为天下人都欠了他。

    岭南不乱,也会有其他地方乱。

    大运朝内忧外患爆发出来,深藏的溃烂不过是显露出来。

    边关池衍带领的军队与狄戎打得正凶,盛京,三万大军开拔,池蘅一身轻甲身骑白马,仰头看向城楼前来送行的阿娘和婉婉。

    她容色肃穆,不敢嬉笑,只深沉眷恋地看了眼前方,又狠心收回视线。

    “启程!”

    孙将军一声令下,兵马浩浩荡荡出城。

    如一滴水有意无意地落进油锅,激起辟里啪啦不绝于耳的喧嚣。

    岭南乃运朝贫瘠之地,素重子嗣传承,如今被逼狠走投无路联合起来,不分民与兵,咬牙洗劫了岭南府衙,斩杀只会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儿,正式向赵潜那个昏君发起抗争。

    大势所趋,大浪将起,池蘅能做的唯有听从上命。

    她离京那日,池夫人邀请病歪歪的准儿媳前来将军府陪她作伴。清和搬进【明光院】,每日都要关注岭南平乱一事。

    孙将军这一仗打的不容易,不是说起初的岭南民兵多难对付,是叛乱之火零星不灭。

    岭南方吃了败仗,隔日便有四面八方的‘反民’驰援。

    ‘反民’之中竟有精通兵法之人,精通排兵布阵之人,来历神秘,一来二去,不成火候的叛军在一次次摸打滚大下渐成气候。

    越是对叛军施展重压,叛军人数越多,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硬骨头,难啃。

    白家乃百年望族,积善之家。这样的人家为何一朝怒而揭竿而起,一人呼万人应?

    盖因一人。

    白家家主前不久死去的最宠爱的长子。

    白长子心性荏弱,如精美的瓷器经不起半点磋磨。

    长至十八,眼看要迎娶新娘子进门,朝廷一道指令颁布下来,三年之内禁止嫁娶。

    几番找上官府协谈,可政令便是政令,不可更改。白家辛苦一场,到头来于事无补,反被贪官接二连三狠狠敲了竹杠。

    白长子固然愿意为心上人多等三年,可他的心上人等不起。

    本来按照婚约完全可以在心上人撒手人寰前迎娶她进门,可惜,天不遂人愿。

    心上人抱憾而死,成为白长子难以释怀的心病。

    本来身体也算不得好,连月郁结于心,无法排解,白家长子含恨而终。

    白家揭竿而起,打的就是皇室‘枉顾天理,灭绝人性’的旗号,此旗号一出,响应者众。

    除此以外,岭南民众确实到了无法负担苛捐杂税的荒凉境地。

    了解了白家反叛的来龙去脉,清和捏着信报一角,围在火炉前沉思。

    “在想什么?”

    清和一愣,随即将信报塞入火膛:“岭南之乱能发展到今时,前者顺理成章,后者……”

    她小心斟酌措辞:“透着玄妙。”

    白家积善之家,又为岭南百年望族,自然得民心,是以她说前者一人呼万人应顺理成章,至于后者……

    常言说得好,‘高手出自民间’,可岭南叛军之中高手未免太多了。

    出现的时机也微妙。

    每逢岭南吃了败仗,便有高人前来投靠,然后迅速扭转局势——这要人怎么说呢?

    清和淡笑,一针见血:“战况也微妙。”

    两军对垒,死伤竟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叛军的态度,很怪。

    按理说贪官他们都敢杀,怎么真要动刀动枪的时候反而避而不战?

    在她看来,叛军所图似乎不在胜与负,而是存心藉着一次次交锋增大规模。

    岭南叛军的旗帜竖在那,就是对赵氏皇室的轻蔑和不满,就是扎在陛下心口的一根刺,同样,也是给走投无路的人点燃一盏明灯。

    他们的所作所为更像在说——“活不下去,到我们这里来!”

    不出所料,叛军存在一日,陛下所想的铁桶江山,便如梦幻泡影。时刻提醒着人们,当今欺人太甚,昏庸无道,不得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