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池蘅,锋芒凛冽,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笑了。

    有人为她出生入死,肝脑涂地,她也为救手下的兵流过血受过伤,甚至回天乏术,在夜里蜷缩角落偷偷哭过。

    池蘅重新戴上她用来遮面的银白面具。

    吴有用冷不防又想起上次被袭杀的凶险,那一次混战之中,池蘅差点被杀手伤了门面。

    此后便为自己订制面具,日日戴着,护着她那张彻底长开了的勾人脸庞。

    “累不累?”

    恍惚了一下,意识到她在问自己,吴有用摇摇头:“不累。”

    他内衫被汗渍浸透,先前意识到着了人家的道,魂都要吓没了,紧赶慢赶赶过来,哪还晓得累?

    张小二和一众兵知她意思,纷纷道:“将军,我们也不累,启程罢,早点回去!省得夜长梦多!”

    池蘅勾唇:“走!咱们回家!”

    “回家!”

    “回家喽!”

    ……

    说是回家,距离盛京也有好几百里地。

    归心似箭。

    彼时,盛京,柱国将军府。

    池夫人数不清第多少次翻开仅有的那封家书,指腹温柔抚过每一个边角。

    这封家书她保存极好,最初寄来时什么样,现在再看,也没多少区别。

    这是池蘅八个月前往家里寄来的信。

    厚厚一封,页数足有十七张。

    写给她的那些话池夫人早就倒背如流。

    阿蘅和她说了进入军营的复杂感受,还有边关的种种见闻,说狄戎有多可恶,耶律赤诚有多疯多狡猾。

    想到什么说什么,和在家时没两样。

    前九张是写给她的,后八张是写给清和的,还特特提醒了她不能看。

    池夫人一笑过后保留了前面的页数,剩下八张此刻妥善放在绣春别苑沈姑娘的梳妆盒。

    料想写给清和的话不会正经,她的女儿,她还是知道的。

    否则作何不准人看?

    池夫人爱怜地抚摸家书的边边角角,眼眶发酸,脸别开,担心不小心掉了泪晕湿上面的墨字。

    她有夫君有孩子,可惜她的夫君和孩子都有大事要忙,都不在身边。

    阿蘅写过这封信,再无其他信送来。池夫人长叹一声:“这孩子。”

    报喜不报忧。

    想得到她的讯息,只能通过一封封战胜的战报来揣测,她都不敢想自己的小棉袄去了边关,再回来是什么样子。

    高了胖了,瘦了还是黑了?

    身上有多少伤?

    不敢想。

    不敢细思量。

    身在将军府的池夫人对信默然垂泪,身在绣春别苑的沈姑娘左等右等等不来第二封家书,狠心将某人寄来的情书锁起来,眼不见为净。

    恐见之细想,又恐相思无门,生生熬苦了青春。

    清早,喜鹊在枝头叽叽喳喳叫。

    妄秋穿过一道道垂花门,脚步轻快兴冲冲走进一处门院:“小姐!小姐!”

    柳瑟温声走出房门,轻声问:“怎么了?小姐刚睡下。”

    听“刚睡下”这样的字眼,妄秋立时噤声,放轻脚步凑到柳瑟面前,欢欢喜喜瞅了她两眼,实在忍不住雀跃,小声道:“你猜我打听到什么了?”

    柳瑟不自在地避开身子,别扭又好奇,问:“什么?”

    “将军活捉了耶律大元帅耶律赤诚的胞弟——耶律赤心,今时在回京的路上呢!”

    “呀!”柳瑟眼睛一亮:“这是大好事!”

    她一时激动没收住声,提着裙摆急急忙忙折身回屋。

    清和裹着锦被坐在床榻,面容困倦,强撑着露出脑袋张望。

    进屋见她没睡竟坐了起来,柳瑟讶异的同时暗生内疚:“奴吵着小姐了?”

    “没。”清和藏好期待,指尖轻捻被角:“你方才说……什么大好事?”

    果然是吵到小姐?柳瑟心绪一转,眉开眼笑:“小姐,将军要回来了!”

    ……

    池蘅坐在马背不住打喷嚏,揉揉发酸的鼻子,她举目远望——盛京城已经在视线之内了。

    “此次将军立了功,也不知陛下怎么奖赏?”

    “定是要给咱们将军一个大官做!”

    耳听张小二他们热火朝天的议论,池蘅轻拢衣裳,越靠近盛京,危机越浓。

    可她不得不来。

    这里有她的亲人,爱人。

    有她死都不能割舍的。

    赵潜正是看准了这些,才发令要她带耶律赤心回京。

    带战俘回京不过是借口,是说辞,陛下真正想要的,是要她离开建功立业的地方。

    这趟回来还能不能如愿回到战场,难。

    她咧开唇,笑意讥讽。

    边关实在是积累军功的好地方,是催促她成长的苦海和乐园,赵潜怕了,怕她继续在那呆下去会养虎为患成为第二个‘池大将军’。

    她歪头看向关在笼子的耶律赤心,眸色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