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阿娘怀我七个月时谢折枝曾带一盒芙蓉糕来,说是故人相赠。”

    说到“故人”,她看了谢姨母一眼,便见谢行楼面色青白,呼吸微乱。

    清和继续道:“听奶嬷嬷说,阿娘以前从不吃芙蓉糕,那次却吃了。再之后早产加上难产,难产加上寒毒发作,阿娘生下我后力竭,香消玉殒。

    “谢折枝被囚谢家的这几年,我一直在等她与龙门求助……”

    她说了很多,谢行楼全然听不进去了。

    她神魂动荡,一口血从喉咙喷出,血雾飘荡不散,人瞬息之间没了踪迹。

    清和指尖冰凉,愣怔看着门外。

    似是陈年旧事掩藏的一层窗户纸,被戳破了。

    若不知‘故人’是何人,她许还会问,龙门对赵拥意图不明,葫芦里不知卖的哪门子药。

    可晓得当年的芙蓉糕是行楼姨母所赠,她低下头,沉默怆然。

    第140章 各有命数

    最喜欢吃芙蓉糕的,是当年的谢折玉。

    最擅长做芙蓉糕的,也是当年的谢折玉。

    当年的谢折玉离开盛京离开谢家后做了什么?

    恰逢谢母生辰,她往谢家送了一盒芙蓉糕,她亲手做的。

    谢行楼面色苍白地如同一阵风飘入谢家后院,广袖用力一挥,挡在面前的门砰地一声启开!

    装疯卖傻的谢折枝被忽如其来的动静吓得身子发颤,缓缓扭过脸来,看见站在春风中的谢大美人。

    谢大美人状态看起来很不好,素来洁净的衣衫带血。

    事实上,谢行楼很久没来看过她了。

    谢折枝骨子里畏惧神神道道一句话能定人生死的长姐,看见谢折玉,她浑身上下都不好受,骨头仿佛都要冻僵,她动动嘴唇,惊奇地发现,谢折玉哭了。

    她问:“你哭什么?”

    谢行楼身子一僵,脸色难看到极致,喃喃道:“我哭了吗?”

    指尖划过眼角,果然有晶莹透明的泪珠落下,泪珠若细小圆润的珍珠,落地不碎,渐渐地被春风吹皱,追远,又消融于世间。

    她整个人透着古怪,谢折枝谨慎地倒退一步,慢半拍地想起自己现下还‘疯疯癫癫’着呢。

    她自顾自唱起小曲,是昔日她们姐妹三人在后花园弹琴、扑蝶时最爱唱的‘江南调’。

    这小调唱得最好的,还要数谢折眉。

    谢折眉那把好嗓子,说话像是在吟诵春风,落泪又恍如仙女哭泣。

    一旦哼起曲调来,更了不得,能把她们长姐的魂儿都勾走。

    她笑时明艳飒爽,怒时也有雷霆之威,说一不二,眼里不容沙子,也不容傻子。

    她最喜欢和聪明人玩,竟没想头回动心,甘心当了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谢行楼被唱得恍惚,恍惚了一瞬立时清醒过来,沉声道:“别唱了。难听死了。”

    一下子,谢折枝脸色比她的还难看。

    她最讨厌比不过一个死人。

    被她这么打岔,谢行楼心绪渐稳:“我且问你,那年我送予阿娘的芙蓉糕是不是被你抢走了?你将那盒芙蓉糕送给阿眉了,对不对?”

    陈年往事,早就该随着谢折眉的尸骨一同化在尘土,竟还有被翻出来的一天?

    谢折枝凝视着她,知道避不过:“是。”

    谢行楼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

    “你在糕点里动了手脚?”

    “……对。”

    谢折枝一字一句道:“是你害死了她。你现在知道了,是想杀了我,还是想自杀向你的好侄女谢罪?”

    她不再装疯卖傻,凉薄冷笑:“阿娘统共有两个亲女儿,谢折眉故去多年,怎么,现在你想赶尽杀绝?

    “你对谢折眉有情,谢折眉对你有意,然而你弃了她,又害了她。

    “谢折眉明明最讨厌吃芙蓉糕,却能闻一闻就知道那是你亲手做的。你亲手做的糕点,我说是你赠给她的,你猜她是何反应?

    “她说不对,这肯定是你从阿娘那抢来的。

    “听听?她多么聪明,明知我在试探她的心,还是坦然地尝了那块芙蓉糕。吃了两嘴,说那是她吃过最清淡的芙蓉糕。

    “她聪明归聪明,委实磊落了点,丝毫不惧我看破你二人的关系,不知人心险恶。

    “你说,她是不是被你惯坏了?你宠了她多年,一朝抽身离去,她没法爱你,只能断情。

    “她这性子,既不像阿爹也不像阿娘,热的时候能把人暖化,冷的时候不留余地。不给别人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余地,但她还是对你念旧情。

    “感动罢?你那样待她,她还是想着你的好。她不愿再爱你,但心里还有你。

    “她吃光你做的芙蓉糕,与我谈笑几句少时烂漫天真的趣事。

    “真是可笑!咱们所有人都长大了,哪来的那么多烂漫天真?我且哄着她,与她说说你的好,说说曾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