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让你洗苹果呢,苹果也没送过去,行不行啊你,小胳膊小腿儿的,干事一点也不利索。”钟楚天说着,把送餐的木盒塞到了郁唐手里,“再给你个机会证明自己啊,把这饭菜给我姐送去。”

    “我?”

    “快点儿,别凉了。”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位狐族来的大爷是摆明了要跟郁唐过不去了,一时谁都不敢上来帮忙,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这位爷,破坏了族中大事。

    郁唐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想爆发,就被一旁的管家拽了一下衣袖。

    短暂沉默后,他刚转身要去送饭,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句嫌弃。

    “臭着张脸给谁看呢。”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让他动弹不得的强大灵力。

    艹?!

    那一刻,木族众人扯了一脸友善的笑意,尽数僵在了脸上。

    只余一人脸上留有夸张的笑容。

    ……

    郁铃没有想到,那个晚上给她来送饭的人竟是郁唐。

    郁唐脸上挂着笑容。

    那是一种十分诡异的笑容,像是有什么东西扯住了他的嘴角和眼角,强行扯出了那个笑容。

    郁铃明显感觉到那家伙眼底的红血丝和额头的青筋都暴起了,但就是还得对她笑脸相对,而且嘴巴跟张不开似的,从头到尾半句话都没有说。

    晚饭过后,有人收拾走了桌上的餐盘,那点头哈腰还附赠讨好性质嘘寒问暖的态度,简直比在餐厅打工的郁铃还要专业。

    末了,郁铃半躺在床上,摸着肚子打着哈欠。

    她说:“山上要是网就好了,我不会无聊,你也可以去做自己的事。”

    钟楚云浅浅笑道:“和他们虚与委蛇不是我的事,我只是遵守承诺,过来修补结界。”

    “你也真不怕他们不高兴。”

    “我就要他们不高兴,不然也不会带钟楚天来。”

    “你故意的?”郁铃惊道。

    “气人,我可不在行。”钟楚云扬起了嘴角。

    窗外的风吹过窗纸,响起阵阵呜声。

    客房内十分安静。

    郁铃不禁想起半年前初遇钟楚云的那一夜。

    盘根错节的巨木之下,钟楚云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此生第一次,有人向她伸出一只手,带着她没有见过,也不太能理解的善意。

    她以为,她是不配得到任何善意的。

    她身旁所有的妖精都对她说,她生来下贱,她的悲欢不值一文,她是尘泥,是蝼蚁,注定被人践踏着活,也被人践踏着死。

    她以为自己的一生,最大的自由与快乐,就是在无人发现时,幻化妖身,跟着山中没有开灵智的生灵离开身后的牢笼。

    虽然,每一次都跑不远。

    虽然,每一次都会挨打挨骂。

    虽然……就算没有被发现,也会把自己滚得一身泥,变成一朵好脏好脏的棉花,再在冰冷刺骨的河流中独自清洗。

    但那对她而言,真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了。

    直到那一夜,她被那指尖微凉的手牵回了被收拾得十分干净的客房。

    直到那一夜,钟楚云说会带她走,会给她一个家。

    钟楚云说这世上没有配不配的说法,还说会带她去一个,所有人或妖精都能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地方。

    真正到那个地方时,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确实有资格换一个方式去活。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那个晚上,我没有遇见你,你没有带走我……”

    “没有那种如果。”

    “只是想想。”郁铃说着,轻轻靠上了钟楚云的左肩。

    她想,如果真有那种如果,自己的余生又该如何?

    也许她会在神树下跪一整夜,站起来时,双腿都好似不再属于自己。

    钟楚云可能会扫兴而归,也可能会带走她的某一个姐姐。

    而她,在家里事那么多的日子,不见踪影了整整一夜,一定会在回去的瞬间被郁唐抓住,狠狠打骂一顿。

    没有人在意她是否伤心,没有人在意她一夜未免,没有人在意她略微蜷曲的双腿连在地面站稳都需要不少力气。

    而那之后,她会过着和从前一模一样的生活,直到像母亲一夜无声无息地死去,也得不到一丝在意。

    也许,最多就是把欺负她当爱好的郁唐会用略显失望的语气,随口说上一句:“那个小贱种死了?真是无趣。”

    “钟楚云。”

    “嗯?”

    “陪我去神树看看吧。”

    “好。”

    清明的夜风,吹拂着巨大的古木。

    它一直立在那里,无数根茎扎入淅泉山的尘泥之中,只有枝叶和那些高悬的灵签会随风而动。

    “那些灵签,都是山中妖灵对它许下的愿望。”郁铃说,“所有族人都说,神树里头有神灵,只要愿望足够虔诚,就一定能被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