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不是说了么,爹,你啊,还是太简单太幼稚!”

    “混蛋,竟敢如此说你爹,莫非想吃家法?”周傥怒竖双眉。

    只不过这等气势,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一想到自家这儿子不声不响弄出了一个百万贯的生意,还用这生意替自己换得一个前程,周傥就觉得没有底气。

    当真是父权不振,当爹的尊严都不知哪去了。

    不过父权和当爹的尊严,比起官职前程……似乎算不得什么,反正自己又不是沾了别人的便宜,而是自家儿子的光。

    “亏了,亏了,百万贯啊,足够换个正七品的员外郎,还是职事官,不是散官!”想到官职前程,周傥喃喃地道。

    周铨倒有些惊讶了:“你不怪我去走梁师成的门路?”

    提起这个,周傥神情有些颓然。

    他当初离开军中,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愿阿谀上官,与那些权贵同流合污。可是经历过这些年的风雨,特别是区区一个贾奕,就可以借着李邦彦的势力,将周家几乎逼入绝境,让周傥意识到,自己的固执,虽然不能算错,却也不能说是好。

    再看到谢谦,因为投靠高俅,如今已是从八品的供奉官,心中更为不平。

    “咦,爹你为何只叹气不说话?”周铨又问道。

    “你这小子,哪有那么多问题?整日介就知道在外胡混,还不滚回家中去做正事!”周傥瞪了他一眼,起身就走,走了几步,猛然想起自己如今是个官身,忍不住就踱起了方步。

    虽然是踱方步,他毕竟武人出身,步伐飞快,转眼就从茶楼消失了。周铨知道他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去追,只是在后边笑。

    他原本准备的解释没有用上,看来他这位老爹,真的是想开了许多事情。

    人总是要成长的。

    但片刻之后,周铨就悲愤地大叫:“有你这么坑儿子的吗……为何不付了钱再走!”

    茶博士冷笑着看他:“便是唤我老子,你也要给钱!”

    “不过是区区二十文钱,我过会便给你送来……”

    “不行!”

    周铨挠着自己的头发,他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地步。刚刚自己还在谈着几百万贯的交易,现在却要为区区二十文钱头痛。

    难道说,自己要将外衣脱下来在这抵押?可是如今正值酷暑,外衣一脱,自己就只穿着一个犊鼻裤,这般模样在街上走,可有些丢人现眼。

    目光转来转去,突然间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周铨大喜:“张先生,张官人!”

    张择端如同往常一般,游走于京师的街巷之中,从各个角度观察着这座城市。

    只不过如今,他不再是满嘴“可以入画”,眉宇之间,那种为景痴狂的沉迷劲儿少了些,多了点忧思愁虑。

    听得有人叫“张先生、张官人”,声音还有点熟,他回过头来,看到周铨,勉强笑了一笑。

    “我看先生眉头紧皱,似乎有什么心事?”周铨热情地招呼:“何不上楼来饮一杯茶,小子虽然年幼,却也有几分见识,愿为先生解忧!”

    张择端嘿的笑了一下,原本是不以为然的,但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摆“闯天关”,以谜难住了不少人,而且他对绘画的一些见解,也颇合己意,当下点头。

    “快快,把桌子上收拾干净,再上壶热茶来,付账的人来了!”乘张择端上楼之际,周铨拍着桌子对那茶博士道。

    茶博士也看到张择端了,至少从衣裳上来看,张择端比起周铨算是有钱人,他依收拾了桌子,再上来茶时,张择端已经坐在了周铨面前。

    “原来如此!”茶博士听得周铨说了一句,正想多听一下,却被周铨摆手打发走了。

    张择端的忧虑,与周铨还有几分关系。

    第46章 五百万钱三人头

    原本在张择端心中,这京师汴梁,是世上最美好的城市,其间繁华,足以入画。但与周铨相识后,他先是见到摩尼教徒在街上掳走周铨如入无人之境,后又见到了贾奕与熊大熊二的密谋陷害,这两件事情,让张择端甚为触动。

    再后来,他就注意这方面的事情,发觉这座他认为可以入画的城市里,华光异彩之下,却隐藏着许许多多的问题。

    张择端初时只是觉得这些问题不妥:吏员欺凌良善,禁军武备松驰,文士醉生梦死……可在将这些不妥倾诉给周铨的过程之中,他发觉,这些不妥,很有可能成为汴京这座城市和大宋这个国家的大问题。

    “只恨我唯知绘画,不能治国安民,虽明知危机重重,却也只能束手无策!”

    说到这里,张择端只觉得胸中愁闷,终于略微一松,然后再看着周铨,有些歉然地笑了笑。

    周铨虽是聪明,终不过是一个少年,而且出身市井,与他说这些有什么用?

    结果他与周铨目光相对,却看到了周铨眼里闪动着某种光芒。

    “张先生,你如何束手无策,我觉得,你有办法!”周铨道。

    “我确实无法……若我擅文,尚可向天子进献谏文,但我只会绘画。”

    “那就画呗!”周铨道。

    “画?”

    周铨哈哈一笑:“我既不通文,也不会画,不过我想,只要将我所会者做至极致,总能有些作用。张先生你擅画,当今官家又喜画,朝廷设有翰林图画院,你若是能入画院,将自己的忧虑画出来,以画进谏就是!”

    周铨的话语,让张择端霍然开朗:“正是,正是……你说的是,我可以这样画……再这样画……”

    这两年来,他徘徊于京师街头,所见所记的场景,此时突然都活了过来,涌上了他的心头。他专注地想着,自己该如何绘画,将自己对这盛世的隐忧表达出来,全然忘了还坐在他面前的周铨。

    周铨轻唤了他两声,见他仍然陷入痴迷当中,不由得好笑:即使没有自己点醒,张择端迟早也会想到这个。

    蹑手蹑脚下了茶楼,正看到茶博士上来,周铨泰然自若地道:“楼上那位官人自会付账,我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