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想像力倒是挺丰富的,立刻就在心中编了一部曲折反复的评话出来,她有所怀疑,面上神情自然不好。

    李清照此时也反应过来,退了几步,到了郭太夫人身后。

    “怎么,不问了?”郭太夫人斜睨了她一眼。

    “全凭君姑作主。”李清照道。

    郭太夫人咧了一下嘴,勉强露出一个笑意,然后道:“让船靠岸,打发他下去!”

    周铨原本有些惊骇的,没有想到又遇上李清照,不过李清照回船舱之后,船就开始靠岸。周铨此时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恐怕有些唐突,但话既说出,就无法挽回了。

    好在李清照身边的仆妇出来,告诉他马上送他上岸。他低声向那仆妇道:“大娘,请问舱中尚有何人?”

    那仆妇见他嘴甜有礼,白了他一眼,低声道:“太夫人也在,你这小厮,太过冒失!”

    周铨心中一动,李清照与她的婆婆两个女人入京,会是为了什么事情?

    不过他只是将此事记在心里,上岸之后长揖道:“谢过太夫人、赵夫人,在下告辞了。”

    船上没有回声,周铨看着这客船缓缓而去,他估计了一下行程,觉得这船会在杞县停泊,当即回程。

    他人乖嘴甜,很快就搭上了一辆大车,坐在大车上堆起的货物上,向着汴京而去。

    周铨离开之后,李清照所乘船中陷入了沉默,郭太夫人良久才道:“清照。”

    “儿媳在。”李清照行礼。

    然后郭太夫人又是沉默,李清照胸中悲闷,此时隐隐有些后悔,不该救方才那小子的。

    “那诗果真不是你所作?”郭太夫人又问。

    “这是儿媳第二次听到那首诗,上次便是在京师中,遇得他卖冰棍那回,他撞着了我的轿子,彼时秋姑与福伯也在。”李清照道。

    秋姑就是那仆妇,她上前为李清照作证,紧接着在船舱外的福伯也说了此事。虽然郭太夫人心底的疑问还没有彻底解决,但她面上松了口气,笑了起来:“当真是一个狡黠的小厮!”

    此后郭太夫人不再提此事,只是说要写信,将赵明诚召回家中,令他与李清照夫妻团聚。

    她们的座船果然停到了杞县,准备在此过夜,待次日再出发。不过到了次日凌晨时分,船夫正要启锚之时,突然间有两个人出现在泊船的码头上。

    “请问,赵清宪公家太夫人座船,可在此处?”其中一人高声叫道。

    郭太夫人听得呼唤,眉头微皱。

    “清宪”是她丈夫赵挺之的谥号,她其实很不喜欢这个谥号,当初赵挺之去世之时,天子亲临其家,郭太夫人求天子赐予一个带“文”字的谥号,结果天子不允,那个时候,郭太夫人就明白,赵挺之的政敌绝对不会因为他死去而放过赵家。

    “怎么回事,去问一问。”虽然不喜欢,但是郭太夫人还是沉声道。

    这一打听,那两人就走了过来:“我们奉周大哥之命,特来拜谢太夫人救了我们小郎君,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太夫人收下!”

    他说完之后,就将一个锦盒递了过来,自有仆妇接过去。

    郭太夫人在船舱中,神情有些惊讶,周铨回到京师,再遣人来致谢,岂不意味着这两人是连夜赶路?

    “辛苦二位了,二位这是连夜赶来的?”她徐徐说道。

    “周傥哥哥说,报仇可以十年不晚,谢恩便是耽搁片刻也嫌晚了。”来人恭敬地道。

    “那周小郎君可安好?”郭太夫人又问道。

    两人对望了一眼:“安好,谢太夫人过问。”

    他们可是知道,周铨回城途中还被人追着,只是因为周傥得了李三姑的报信,出城接应,这才脱身。

    打发走这两个来道谢的人,郭太夫人看了李清照一眼,想到李清照提起,或许能够借助周铨来帮助赵家,神情微微一缓,然后笑道:“这周家倒是有些意思。”

    “君姑说得是,周家父子看来都是市井中的奇人。”李清照淡淡地回应道。

    “且看看周家送来的礼物,莫非是冰棍?”望着对方送来的那个大木盒,郭太夫人又道。

    赵家毕竟是官宦之家,哪怕如今落魄,眼光还在,但郭太夫人还是猜不到这个木盒里装的是什么。

    打开木盒之后,发现里面是两对小陶罐,底下还有一张纸。

    “小陶罐只算平常……”郭太夫人与李清照心中都是如此想,那么重要的是陶罐中的东西。

    李清照拿起那张纸,递给郭太夫人,她原本以为那张纸是张礼单,可是郭太夫人将之摊开后,眯着眼睛,才讶然道:“这是……什么物什?”

    李清照凑上去,只见纸上写着“凭此至京师雪糖馆兑取雪糖两石整”的字样。

    她们忙于奔走,只是听说了雪糖,却还没有见到,婆媳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那两陶罐。

    李清照揭开其中一个陶罐盖子,借助早晨的阳光,她看到了里面的晶体,洁白似雪,晶莹如玉,隐隐散发着甜香味。

    “这就是雪糖?”郭太夫人虽然曾是宰相之妻,此刻也不禁呆住。

    此物只凭卖相,就可知价格不匪!

    周家送来这样的礼物,算是极有诚意了。

    李清照举目向岸上望去,那两个连夜飞奔来的人,此时牵着马,缓缓行向码头边的脚店。

    “那个小子……真是报恩片刻不缓,报仇十年不晚么?”李清照心中暗想。

    “报恩片刻不缓,报仇从早到晚!”

    汴京城中,周铨咬牙切齿,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已经派人去送上礼物了,你还想怎么样?”周傥有些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