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他的声音喊出去之后,顿时震动四方。此地离京师也只有二十余里,又是交通要冲,原本有不少人住店,可是他叫声响起之后,原本亮着的几盏灯,反而都灭了。

    此时大宋乱相已生,离着京师不过数百里范围内,都有不少盗匪啸聚山林,各处乡野少不得白天好人晚上作贼的。而出门在外的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会为此招惹悍匪强人!

    周傥放下了手中的弓,骂了一声。

    未曾直接射杀贾奕,一是因为他自从退出军职后,就没有象以往那样苦练射术,二则是因为仓促之间他没有取到好弓箭,只能从民间的弓箭射弄了一张软弓。

    准头虽然还在,可是软弓力道不足,故此虽然伤了贾奕,却没有达到周傥的目标。

    可是他旁边的周铨却已经眼睛发直了。

    没有想到父亲射术如此精湛,这可是夜晚,而且还在马上,相距也有四十余步!

    想到岳飞的射术,周铨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或许也该好生学射了,毕竟战斗之时,拿着弓的远程,可比冲上前肉搏的近战要安全得多。

    贾奕叫了两声,一边捂着伤口,一边向那野店奔去。野店有围墙,而且店中有掌柜伙计帮闲,加起来也有十余人,再加上住店的,贾奕深信,自己只需躲入其中,周傥暂时不能奈何他。

    毕竟周傥还不敢明火执仗地杀人!

    离野店只不过十余丈远,片刻就能跑到,眼见大门在即,贾奕心里虽然还是惊慌,但惊慌之余,却还有几分喜色。

    只要逃入店中,加上野店主人和伙计的证词,他就可以孤注一掷,去官府里控告周傥。这一次便是梁师成,也无法让周傥完全脱罪,少不得一个刺配数千里的下场!

    周傥父子若是被刺配,贾奕有的是办法,在半途中结果他们的性命,定要让这对父子,也尝尝自己所经历的恐惧。

    可就在这时,贾奕的眼睛瞪得老大:“不,不要!”

    野店的院门,就在他面前,开始合拢关闭!

    第56章 劳烦洗地

    院门之后的店主人,根本不管贾奕!

    虽然看到了贾奕在飞奔,试图逃入店中,可那店主人还是催促着伙计:“合上,快合上门!”

    他对贾奕还是心存怨恨:若非这厮,野店院门早就闭上落锁,自不必担忧强人。可现在,如果门再关不上,强人没准也要冲入野店,到时不仅仅是店里的住客要倒楣,就是他这店家,只怕也会丢了性命。

    因此,门就在贾奕的眼皮底下,砰的声关上。

    贾奕嗵的一下撞在门上,想要把门撞开,但他文人出身,力气不大,那门只是颤了颤,然后门内咯哒的声响,门闩业已搭上。

    “救命,放我进去,救命,放我进去!”贾奕连接着拍那门,结果却没有任何回声。

    绝望瞬间吞没了他,他转过身来,看到周傥已经在他面前了。

    “饶……饶我,饶我,我负荆请罪你已经答应了……”贾奕道。

    “这个……”周傥老脸微红。

    贾奕非常了解他,知道他喜好面子,当下跪倒:“周大兄,你乃英雄好汉,怎能说话不算数……我在你家门前负荆请罪,你答应饶我的!”

    周傥当时确实是表露出接受贾奕赔罪的意思,此刻被他一说,不免有些犹豫。

    “我爹答应了,我可没有。”

    贾奕总算看到了一线生机,正高兴间,突然听到这声音,他愕然抬头,然后就被一杆短矛刺入喉中。

    动手的是杜狗儿,支使杜狗儿动手的,不是周傥,却是周铨!

    贾奕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周铨,此时他才想到,自己这次惨败,根本原因并非周傥,而是周家的这个小子!

    “是儿……最无信也!”他想这样说,可喉部中矛,哪里能吐出半个字!

    但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散去,在惊恐绝望与愤怒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哀怜。

    “咯……咯……”他努力想要说出哀求的话,可只能发出这样无意义的声音,然后整个人都倒了下去。

    周铨冷冷地看了地面上的尸体一眼,自从亲手杀过摩尼教的人之后,他开始习惯这个了。

    只看了一眼,他又瞧向那店中,然后向杜狗儿示意。

    “当心一些,莫要胡说八道。”杜狗儿上前踹了一脚野店之门。

    野店之中的主人家,此时战战兢兢,脸上都是哭丧之色。

    “走!”周傥道。

    野店的主人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得蹄声渐远,犬吠之声也渐渐安静下来。他这才敢打开门,众人举着火把望去,只看到贾奕跪伏于地的尸体。

    “是咱们店的客人,他深更半夜,好端端地跑到外边去做什么!”一伙计道。

    “当真是……明日里官府来问,咱们当如何答?”另一人道。

    野店店主还没有说出什么,就听得身后悲呼声,一个妇人跌跌撞撞走出来,把尸体揽起,哀嚎不断。

    “真是!”野店主人心中全是恼怒,若是这家人没有宿在他店中就好了。

    官府问及此事,知道他闭门不纳,他也要吃挂落,故此先得和伙计们串通好来,只道对方深更半夜私自出去,也不知道是何谁人相会,然后就死在了门外。虽然这样也少不得被官府胥吏们敲榨,但总比再惹来强人要好。

    他正琢磨着,就看到一个胖少年,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走了出来,口中还嘟囔着“出啥事了”。

    他认得这胖少年,正是死者之子。

    贾达早就睡着了,此时被吵醒,发觉父母都不在身边,外头又热闹,故此出来看。待发觉自己母亲在野店院门前席地嚎啕,而父子僵直着躺在她怀中,生死不知,他的瞌睡顿时被吓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