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终究只是乡中豪绅,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一个庞然大物。此时众人都觉得自信满满,莫说周铨,就是皇帝官家,到了他们这儿,也得召几位乡老嘘寒问暖,何况周铨,说穿了也不过是个会赚钱的罢了。

    随着这河南商报上的第一篇文章开始,京师附近,乃至应天府的各种报刊上,都纷纷传出反对修建京徐铁路的消息。

    如此声势,周铨怎么会一无所知?

    他本来在徐州,亲自参与蒸汽机的新试验,此时不得不又赶到应天,了解这方面的情形。

    先他一步抵达应天的王启年,在他从马车上下来时,出现在他身边,低声道:“事情有了点眉目,河南商报上的那篇文章,是一个名为蔡洁生的考城人写的,他化名考城不忿生,虽然有所遮掩,但我们还是让河南商报的人说了实话。”

    “区区一个河南商报,哪有这么大的声势。”周铨摇了摇头。

    不是河南商报没有这么大声势,而是那蔡洁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此人也从未听说过,在此事之前,只不过是一无名小辈罢了。

    “姓蔡……与蔡太师家有什么关系么?”他又问道。

    敢为天下先,做这种得罪他的事情,总得有些倚靠吧,若背后是蔡京,那就是一个很不好的信号,证明周铨在失去赵佶的信任之后,与蔡京的同盟关系也开始破裂。

    “他家是考城望族,自己是个秀才,家中曾有人入京,与蔡太师攀亲,只不过蔡太师对于其家,并未太过看顾。”王启年知道周铨会问这方面消息,因此打听得非常全面。

    周铨嘴角浮起冷笑,一个区区地方望族的秀才,竟然有了这么大的胆子。

    而且他在河南商报上的一篇文章,竟然召起了这么多的回应!

    “启年,你觉得是哪儿出了问题?”周铨问道。

    王启年顿了顿,低声说:“这些年,各路商会发展太快,已经与地方的望族豪绅有了矛盾。”

    这是难免的,商会发展得快,也就意味着工场作坊增加,工场作坊需要大量的“自由”的劳动力,而地方上的望族豪绅同样需要大量束缚在土地上的劳动力。这是两种生产关系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

    只不过此前的高速发展和利益均沾,让人可以忽视这种矛盾,而到了现在,工商业发展到了足以冲击旧生产关系的地步,旧生产关系当然要作出反应。

    他们本能地厌恶铁路这种新生事务,因为铁路会带来更多的工场作坊,会更方便农村里的劳动力外出,会动摇他们的族权、父权。

    周铨点了点头,王启年看得到这一步,不枉他这些年的耳提面命:“还有什么消息,一起说了吧。”

    “从前日起,事情有所变化,原本只是在城中的各种报刊上有这消息,现在已经扩散到乡间了。在考城县,各乡各村都有人张帖字报,痛诉铁路之害,特别是侵犯风水至使祖灵不安之事。”

    “百姓如何反应?”

    “议论纷纷,但都是反对铁路的。”

    周铨有些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心底骂了一声。这就是这些豪绅望族们厉害的地方了,乡野中的百姓,多数不识字,也不知道什么国家大事,他们的消息,都是这些豪绅望族有选择地传去的,因此,连朝廷的信誉,在乡野间都比不上这些望族豪绅。

    这不是一个两个人,被煽动起来的,很有可能是整个京徐铁路沿线的所有村落。

    所以这势头,必须给打下去,不能让他们再继续了。

    周铨此时第一次有些后悔,当初自己不该将活字印刷术传出去,致使现在各种报纸泛滥,舆论不为自己所控制。

    不过仔细一想,人家毕升几十年前就已经造了木活字,他就算是想要保守活字印刷的秘密也不可能。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真正傻啊。

    第381章 掀桌子放大杀器

    詹天佐背着自己厚厚的行李包,靠在路旁的树上歇了歇。

    他原本是狄丘的一名木匠学徒,后来到了周铨手下,学了三年脱颖而出,当徐州往海州的铁路开始修建时,周铨点了他的名,让他改去学修铁路。

    他记得当时周铨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天佐天佐,你又姓詹,叫这姓名,不去修铁路简直对不起老天!”

    于是他就成了一位铁路人。

    不知道为何叫詹天佐就需要来修铁路,但是出于对周铨的敬意,詹天佐还是专心于自己的新事业,并且很快就成为最好的铁路匠师。在徐州通往海州的铁路修到一半的时候,他被调来主持京徐铁路的前期勘察工程,这对他是一次巨大的考验,也是一次非同一般的机会。

    想到这,詹天佐嘴角浮起一丝笑,又拿起手中的罗盘看了看。

    砰!

    正当他拿着罗盘测量方便,又准备以仪器计算长度时,突然间,一根棍棒伸了出来,直接敲在他手中的罗盘上。

    罗盘跌落在地主,指针依然顽固地指着北方,但外头的玻璃壳却碎裂了。

    这玩意儿可是周铨请匠人专门制造,用来勘探和测量方位,除了海上,就只有詹天佐这等身份者才能拥有。

    他惊怒交加,抬头看去,却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多了几十个人。

    都是手拿棍棒、锄锹一脸涨红的青壮,见他望来,为首者厉声道:“你是来修铁路的?”

    此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詹天佐已经养成了严谨的风格,因此先摇头再点头:“我是为修铁路来勘察的,但如今还没有到修……”

    “我说了不错吧,这厮拿着个罗盘四处转悠,就是为铁路而来,休要让他再算计了咱们村子的风水!”

    “正是正是,他手中的纸,上面还不知画了些什么符,给抢来再说!”

    这二十余人才不管詹天佐现在是否来修铁路,确认他和铁路有关之后,便是一拥而上,詹天佐身边也有五六个伴当、助手,见状慌忙来换,但他们区区数人,哪里是二十余人的对手?

    转眼之间,他们便被打倒在地,手中各种仪器,还有各自的行囊包裹,都被抢了去。

    待看到他们携带的盘缠钞费之后,那些乡民们一哄而上,七手八脚就将之抢了去,倒是方才夺去的各种图纸,因为他们看不懂散乱了一地。

    詹天佐从地上爬起来,慌忙在地上捡拾四处散乱的图纸,这可是大半个月的心血,是他与伴当们用双脚丈量大地得来的。好不容易捡回了七八张,正待再捡时,却被人一把又推倒,紧接着一双脚踏在了他紧紧抓住图纸上的手上。

    “这些鬼画符,必是坏我们乡间风水之图,莫要让他捡了回去,你们这些蠢货!”

    听得有人在叫,詹天佐忙道:“钱钿你们只管取去,这些纸将来要有大用的,须得给我留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