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声喝斥,口水都喷到了蔡洁生面上,让蔡洁生接受了一次知县大老爷的洗礼,然后戟指指向蔡洁生:“本官早就觉得,今日之事有蹊跷,你这厮上蹿下跳,太过可疑,左右,给我将这厮拿下!”

    蔡洁生完全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知县在县衙时还好好的,甚至与他叙年齿称兄弟,看上去对他身后的西京名儒们很感兴趣,这也是他敢指手画脚的重要原因,但现在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他口中大呼,不慎就将他们在县衙中密谋破坏农会的话说了出来。知县大急,做了个手势,熟悉知县的差役,顿时上前两记耳光,将蔡洁生抽得左转了半圈,然后又转了半圈。

    “蔡秀才得失心疯了。”那差役大叫道。

    “看模样是得失心疯了!”不等蔡洁生多说什么,知县点了点头:“让他家人把他领回去,莫要在这边再惹事端。各位,我看根本没有什么民乱之事,无非是百姓宗族聚会,邀来亲友为证……既然无事,不如各自早些散去,本官也先回去了。”

    这知县虽然怕周铨,却不象那位指挥一般去拍周铨马屁,毕竟他是读书人出身,而且立场上倾向于保守派。他是打道回县城了,那边吃了两记耳光满眼金星的蔡洁生,则被扔了下来。

    那知县走时,还望了蔡洁生一眼,心中暗道:“自古以来,欲申大义,无有不死人者,此次欲申大义,就先从这蔡洁生死起吧。”

    蔡洁生从昏眩状态中清醒过来,他再看周围,那些差役都跟着知县跑了,官兵们虽然在,只不过此时也都是一脸糊涂,而更多的则是农会成员。

    这些农会成员,已经听到蔡洁生口出狂言,要治加入农会者之罪。此时虽然不知道县令为何虎头蛇尾突然离开,却知道蔡洁生必然是恶了县令,才会被打了两记耳光扔了下来。

    因此,农会成员看着蔡洁生的目光,可都是绿油油的。

    蔡洁生心中发毛,他也算是急智,想到知县说他失心疯了,顿时先是大笑,又是大哭,然后口吐白沫,直接倒在地上直抽抽。

    抽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双眼发直,喃喃念道:“我是神仙,我是神仙,我要成仙啦!”

    一边说,还一边从路上拾起一个粪球啃,倒是作足了样子。

    他这边装疯卖傻,想要蒙混过关,那边单宝却叫道:“唉呀,蔡秀才疯了,我知道,九河道长最会治病,当初我的腿就是九河道长治好的……各位,来几个人,将蔡秀才装到袋子里,咱们送到九河道长那儿去!”

    蔡洁生大惊,他可是知道,农会就是九河的主意,当初九河在小河口庄呆不下去离开,其中也有他蔡洁生的功劳。他顾不得装疯,转身就想跑,却被农会一帮人摁住,紧接着,被五花大绑起来,嘴也堵着,堵他嘴的人还笑嘻嘻地道:“蔡秀才疯了,口里说要当神仙哩,若他说他要当皇帝,那岂不是僭越大罪,咱们堵他嘴,是为了救他!”

    蔡洁生是被送到九河那儿去,还是直接送到了河里,无人知晓,反正此人从此,便在考城彻底消失了。这位考城不忿生,不但成了笑柄,更是身败名裂,他的消失,也是整个京徐铁路沿线护路运动的第一步。

    第398章 声势再起,不可阻拦

    “所谓农会,背后推手,正是周铨,皇城司的探子早就发觉了,那个首倡农会的九河道人,原本是林灵素弟子,后来随林灵素一起泛游东海传道,林灵素返京之后,他却留在了周铨身边。”

    “在考城等县,农会的大会首,名为单宝,这厮是个蠢人,当初殴打勘探铁路者之一,被周铨报复打断了腿,但反而死心踏地,要跟着九河道人。他原本是一个普通佃农,也不知道周铨与九河道人施了什么手段,竟然让此人变得能言善辩,还能纠合一帮子乌合之众,搞起了农会……”

    “皇城司的另一个消息,是周铨身边原本负责打探消息的总头目王启年,这大半年来一直改名换姓,藏身于京徐铁路两侧,九河道人也好,单宝也好,背后估计都是此人在出谋划策!”

    自从前年在周铨手中吃了一个大亏后,皇城司对周铨的监视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重视。监视的范围也从周铨的家人,扩大到他身边所有重要人物。此次农会才兴起,皇城司的探子就嗅到了背后周铨的味道。

    蔡攸将皇城司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与自家老子听,而他老子蔡京,却还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看起来根本不在意此事。

    “老大人,这农会再闹下去,只怕铁路未成,先成逆乱,此风切不可长!”蔡攸又道。

    “这是官家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蔡京缓缓说道。

    此时蔡氏父子间的关系已经非常紧张,虽然还没有直接撕破脸,可是蔡攸已经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多次希望蔡京辞相,为自己步入政事堂铺路。

    他认为,有赵佶支持,只要蔡京一辞相,那么阻挠他入政事堂的最大障碍就消失了。

    可蔡京的看法却与他相反,正是因为赵佶忌惮他,所以才会重视蔡攸,若蔡京一辞相,相位最有可能是在一群庸人手中转个两三年,最后落到王黼之流手中,那也就意味着朝廷要与周铨决裂。

    那是蔡京不想看到的。

    无论胜负,都意味着蔡京本人,包括他的政治遗产,都会遭遇大难。

    朝廷若胜——蔡攸是坚定地这样认为的,周铨以一人之力,最多加上一个海外孤悬的济州,根本不可能与朝廷抗衡,那么赵佶就可以彻底踢开蔡京,而王黼之流反复小人,也会很乐意彻底抹去蔡京的政治影响。

    若是周铨胜,蔡京心里隐隐觉得有极大的可能是这个结果,那么大宋都要完蛋,蔡京哪里还有现在的权势?

    所以,最好的情形,就是现在,朝廷与周铨形成某种平衡。

    “这个……官家遣我来问问老大人。”

    “官家也是两难啊,自古以来,百姓就不能让他们抱团,抱团绝无好事,但若不让百姓抱团去推动京徐铁路,单靠官家的意愿,想要将铁路修好来又是绝无可能。铁路修不好,京中的禁军,调来的西军,如何能旦夕间赶到徐州,将狄丘的钢铁水泥、海州的盐场船场都接收过来?”

    蔡京幽幽地话语,让蔡攸觉得额头冒汗。

    这正是朝廷答应修京徐铁路的真正目的!

    赵构说服赵佶,让赵佶支持修京徐铁路,所执的理由,也正是这个!

    现在京东东路,徐州海州一带,已经成了繁华之地,大宋财税铁课,极为倚重这二地,若朝廷与周铨翻脸,周铨别的做不到,将这两块地方搅得一团糟是做得到的。朝廷不能及时进军这边,甚至有可能给周铨机会。

    所以京徐铁路必须修,可是反对修铁路之声又高涨,这些反对的人,朝廷更愿意推动他们去与周铨对抗,这样朝廷又可以居中搞平衡。

    “老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蔡攸问道。

    “就是说,你别小视了天下英雄,莫要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周铨怎么会不明白,朝廷要修铁路的用意,他仍然如此热衷,难道说他没有几分把握?比如说,朝廷以为,那些反对修路之人,将来会成为他的麻烦,但结果呢,他翻手为云,反而搞起了农会。农会只以保路护路为名,朝廷怎么禁止,这岂不是将那些贫苦百姓推到周铨那边去?”

    蔡攸细细一想,脸色再度大变。

    这京徐铁路沿线,数百万贫民总是有的,虽然不是人人都加入了农会,但十余万恐怕有。以他们为中心形成的影响力,涉及的恐怕是数十万人,此时朝廷若直接取缔农会,这么多人岂不会心怀怨怼?

    “这些下等人真能成事?”

    “看来皇城司的消息还是有些慢啊,他们已经成事了,考城的那个什么考城不忿生,就是跟着西京几个老死鬼家人勾勾搭搭的那厮,如今应当沉入河中了吧。”蔡京慢慢地说道,然后将袖子里的一份公文交给蔡攸:“这是考城令接受农会请愿,向朝廷恳求尽快修建京徐铁路的呈文。”

    蔡攸接过来看了几眼,心中惊怒交加的同时,又有些庆幸。

    幸好,这个麻烦,目前还在他老子手中,若是在他手中,这等事情,如何处置?

    “朝廷……老大人会如何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