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过,他们南来不过是七八万人,抛开那些凑数的,最多只有五万兵马。”甄五臣道。

    “对,加上原本燕京这里的契丹人,总数不过八万,而我们几人手中的怨军数量,便有八万,再加上民团乡勇,十余万汉军总是有的。八万契丹军,十余万汉军……你们觉得,我们会不会受到猜忌?”

    此语一出,众人都安静下来,过了会儿,那赵鹤寿犹豫着道:“此时用人之际,当不会如此吧?”

    “正是因为此是用人之际,所以我们才能在此宴饮,你们有所不知,有人向北枢密使建言,说我等怨军,原是为备女真人而设,但是却未与女真人战,而是屡屡怨叛于大辽,建议要将我等一举拿下,乘我解甲,掩杀净尽,以绝后患呢。”

    郭药师并非危言耸听,而是确定有人提出这个建议,只不过此建议被萧干和耶律大石否决,提建议之人甚至受到了责骂。但这一点,郭药师却不会提。

    众将闻言,都是又惊又怒。

    怨军自辽东逃入锦州,在那里因为补给待遇和受歧视等原因,兵变过好几回,但退至燕京之后,再无叛过。可众将毕竟有这种黑历史,当然怕翻老账!

    “而且,我听闻,朝廷为了抵御女真人,准备将怨军改为常胜军,抽调精锐,补充给契丹将领,再将之调往长城以北。待我们手中兵力被调尽之时,便是我等授首之日,所以我劝诸位,不要多说,还是多吃,过些时日,就吃不到了。”

    郭药师这看似悲凉,实则挑唆的话语,让众人更是恼怒。诸将咬牙切齿,然后那甄五臣一拍案几:“娘的,反了吧……南面不就是大宋么,咱们手下,不就是有原来的大宋河北禁军么,咱们反了去投大宋,只要有兵在手,还怕不能继续吃香喝辣?”

    “反了,反了!”众人纷纷叫了起来,但一双双眼睛,却是左移右动,相互监视。

    第450章 猝起发难

    他们都是背叛惯了的,哪里那么容易相信郭药师!

    更何况,就算是信了郭药师的话,他们还得防着同伴,没准这里会有一人两人,想着将今日宴饮众人所言记下来,明日里便可以去契丹贵人那儿邀功请赏。

    见此情形,郭药师暗暗一叹。

    就连他们这些人都相互猜忌,谁会相信,契丹贵人就不猜忌他们?

    这让他的心意彻底定下,因此道:“我引荐一人给诸位兄弟。”

    说完之后,他拍了拍掌,外头他的一个卫士走了进来,将头盔一掀,露出赵良嗣的面容来。

    “大宋秘书丞赵良嗣,见过诸位将军。”他缓缓说道。

    此语一出,在场众人顿时大惊,有人甚至跳了起来,还有人干脆怒视着郭药师。

    他们众人聚宴,然后宴会之中出现了宋国派来的人,这种事情,若让契丹贵人得知,他们不死也得脱成皮!

    “各位休惊,这位赵兄本名各位应当听过,马植是也,曾在大辽当过光禄卿。”郭药师缓缓道:“他在大辽的官比咱们兄弟大,得契丹贵人信任也胜过咱们兄弟,却比咱们更早投到大宋去,这是为何,咱们兄弟可以听他说说。”

    赵良嗣深深吸了口气,环视众人,然后缓缓开口:“我初时是因为身为汉人,在大辽再难升官,眼看着一个个比不过我的契丹贵人,官位都比我高,对着我颐气指使,欺压我的族亲,我才动了南投的心思。”

    众人听得此语,立刻就有了同感。

    虽然辽国汉化得程度很高,但是契丹与汉人之别还在,特别是在升官上,他们这些怨军,对此深有体会。

    “后来童枢密与周郡公一起出使大辽,就是周郡公初次见到蜀国公主的那一次,我为二公所折服,便混在使团之中,悄然南下。原本我心中惴惴不安,不知大宋待我这等失落于辽国多年的汉人,会不会受到怠慢,结果我远来之人,尚无寸功,便被任命为秘书丞,且为大宋官家赐姓为赵。”

    赵良嗣语气很慢,说到这时,他却突然加快:“不仅如此,我看到了大宋京师开封,那当真是绝无仅有之城!”

    他将京师的繁华狠狠地夸了一遍,特别是提到京师罗聚各种奇珍异宝、各地的美女佳丽,他自己是如何走马章台的,如何遍尝美食,如何周游于富豪之门。他若说什么汉胡之分、民族大义,这些在北地多年的汉民恐怕不会放在心上,但他说到南方的富贵生活,却让这些人垂涎不止。

    “大丈夫不在这富贵乡里锦绣城中走上一遭,这一生一世就白过了。诸位,我无寸功尚且得大宋如此优厚之遇,若换了诸位,手绾兵权,可做大事,投得大宋之后,封侯拜将,在汴京中赐宅赐地,金银满箱佳丽如云,岂不胜过如今,在契丹人手下当走狗鹰犬,时不时还要受猜忌责罚?”

    怨军诸将相互交换着眼神,过了会儿,还是甄五臣,他撇了一下嘴:“可是大宋守得住这富贵么,那位童枢密指挥打仗可不咋的,宋国禁军,包括所谓精锐之师的西军,也不过尔尔,我们投了过去,没准就得替他来与辽人拼命……总觉得输多胜少的模样!”

    这是一个硬伤!

    赵良嗣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若是此前数次大战,宋国能胜上一场也好。

    可是偏偏,童贯将能输的不能输的都输了,甚至连他本人都逃到保州,如今若不是辽国被金人打得落花流水,只怕他们都要考虑南征了。

    不过赵良嗣既敢来此,他对这个就有所准备。

    “西军算得什么精锐,大宋最精锐之部,你们都知道,如今还没有派出来呢。”赵良嗣道。

    怨军诸将顿时哂笑起来,刘舜仁道:“赵秘丞,你也别诳我们了,西军替大宋击破夏国,乃是宋人精锐中的精锐,大宋能拿得出手的,唯有此军……”

    “东海军尚未来。”赵良嗣等他说到末尾,突然插嘴。

    “东海军?大宋何时有了一支东海军,怎么从来没听说……没……你是说,东海郡公周铨治下的东海商会护卫?”刘舜仁突然神情一变问道。

    怨军诸将,多是出身辽东,他们可是知道当初辽河大战,东海商会护卫先后两阵,大破金人,将金国大太子毙于炮下之事。他们更是亲身经历了周铨凭借万余人马,纵横南京道,打得耶律淳不敢出城之时。

    但那不是东海商会护卫么,何时成了东海军?

    “东海郡公乃大宋郡公,深得大宋官家看重,当初为避人耳目,便成立东海商会,一来是少受文官掣肘,二来也可以避免与大辽提前反目。你们应当知晓,大宋官家、宗室,包括童枢密,其实都是东海商会幕后柱石!”

    赵良嗣说的半真半假,但他可以肯定,怨军的这些将领,对于东海商会的事情,根本就是一知半晓,所以他的谎言不会揭穿!

    这些人更不会知道,周铨已经与童贯反目,而且赵佶也根本调动不了周铨的商队护卫军。

    以这些人想来,周铨是大宋的东海郡公,他手下的部队,当然要算是大宋的部队!

    一念至此,众人再度交换起眼色来。

    “如今大宋朝廷之内,已经有许多人在呼吁,令东海郡公北上伐辽了,此事完全是被童枢密一手压住,童枢密新败之后,正急需功劳,若你们肯投靠立功,有他为你们美言,高官显爵金银女子,都不会少。相反,若是周郡公来此,摧枯拉朽一般将辽人击败,你们便是投了过去,也不过是中途降将,不治罪就已经不错,哪有半点功劳?”

    这就是赵良嗣的计划!

    哪怕童贯与周铨反目、大宋调不动商会护卫,他也要借助周铨打下来的赫赫威名,镇住怨军的这些狂妄之辈!

    果然,原本还自顾自饮酒、不将他放在眼中的诸将,此时都停下酒杯,一个个神情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