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给赵佶的沉重一击,他的面色立刻变成了猪肝。

    他们父子俩不听人劝,刚愎自用,滥发国债,结果欠了百姓一屁股的钱,此事还没有了结,周铨将之翻了出来,当真是狠狠打脸。

    “若不是有我,上皇与赵桓所欠之债,还不知能否还清。而还不清这债,上皇以为,朝臣与百姓,会放过上皇与赵桓?”周铨又问了一句。

    赵佶想到周铨威逼幽禁赵桓之事,不由得叹了口气。原本以赵宋多年厚遇士大夫之举,总有几个忠臣出来为大宋殉节,结果包括李若水在内,也就是寥寥数人罢了。

    就算是李若水,留下不食周粟的遗言,却也只是自己死守忠节,而没有半点为赵家皇室鸣不平之意。

    想到这,赵佶又念起这国债的事情,当初可是李邦彦从周铨那儿求到的国债之策,周铨还将之写在文章之中,他心中一动:“是你算计我,国债之策,出自于你!”

    “国债之策,出自于我,但我所说募集国债,应当是用于国计民生,修桥建路,大兴水利,这些可惠及百姓之处,而不是用于修艮岳,更不是用于天水商会皇室宗亲的奢侈淫逸!我在济州、徐州、海州,也曾举债券,你看百姓可曾有半句怨言?”

    徐州到海州的铁路,相当一部分资金就来自于周铨发行的债券,他兴办的许多能赚钱的项目,同样也向民间举债,若非如此,只靠着他一人之力,哪里带得动这么多事情。

    “我举债还有一个好处,凡买了债券者,便可凭借凭证,监督工程进展,查问财务收支,使原本一人之事,成为众人之事。这些,都在我当初那本书中写了,只不过上皇你没有注意罢了。”

    赵佶确实没有注意,那本书他只是泛泛翻过,对其中如何从百姓那里弄钱他很感兴趣,可对于别的,就觉得枯躁无味,面目可憎了。

    “我举债皆是为公,你举债大半为私,这就是我们俩不同之处。”见赵佶不说话,周铨却不想就此放过,最后补了一句道。

    然后,他再看向安重焕:“你考虑得如何了,须知我既然知道你是刺客,那么你身后之人便不难找出来,你直接供述,不过是为我节约一点时间罢了。他要刺杀我,实际上是要害了高丽,你……”

    “不、不必说了,我……我愿意招!”

    跪在地上的安重焕深伏下去,以额触地。

    方才周铨和赵佶的辩论,还有周铨的自述,让他意识到,刺杀没有成功,才是真正的幸运。

    他自诩是为国为民而行博浪易水之事,早就怀有必死之心,此时才知道,自己险些祸害了国民,更是差点将本国国民唯一的出路断送,心中惊恐懊恼,更胜过方才被擒之时。

    听得他这样说,周铨微微一笑,今日这一出戏的最低目的算是达成了。

    有此人的供述,“复仇”这个组织,应当能够挖出来。现在周铨知道了,这“无面”与“复仇”实际上是一体两面,无面得授所谓的《大光明经》,专门扶植势力与他作对,为此不惜和金人勾结,而“复仇”则是负责刺杀他本人,想方设法要取他性命。

    他目光再移,看向一直沉默着的阿骨打。

    阿骨打此人意志坚定,但身体甚为虚弱,因此无法用严刑进行讯问,而且此人留着,周铨还有些用途。

    “阿骨打,我知道你也通晓汉话,现在,你还不愿意说有关无面的事情么?”周铨缓缓地道。

    这是今天的第二个目的,让阿骨打开口。

    “我为什么要说,你怎么知道我晓得这个无面?”阿骨打用生涩的汉话道。

    “方才我的话,可不只是说给上皇与刺客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你看到了,辽东之地,包括白山黑水,亦为华夏之地,那么生活在此之人,皆为华夏之民。若你能合作一些,你之女真,或许可列位其中,否则的话……”

    周铨是在睁眼说白话!

    虽然不是所有女真部族都会被消灭,但是完颜部,肯定是不会存在了。此次金国南下,祸害河北河东之地,百姓遭殃,其罪魁祸首的完颜部,怎么还能留存!

    但周铨也不是完全说白话,完颜部虽亡,却不是所有女真人都会被杀灭。不少矿山、农场都需要劳力,特别是一些比较危险的矿场,更是需要这些女真人去效命。

    完颜阿骨打沉默了许久,他当然知道周铨话中不尽之意,也明白,周铨不可能就此放过完颜部。

    他原本想说,反正他命已不久,哪里管得了死后洪水滔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想到自己为何会起兵,想到自己治下的女真各部族,想到许许多多东西。

    好一会儿之后,他轻轻笑了起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无论他现在做的能不能改变完颜部的命运,终究还是要去努力一下。

    “无面是在这济州岛上,被吾儿兀术寻去的,他具体是谁,兀术也没有告诉我,但是所谓复仇,确实与他有关,这倒是不假。”阿骨打终于开口了。

    第543章 西征

    种彦崇死死盯着北面,眼中闪动着悲愤与怒火。

    在他身边,苍老许多的种师中面色同样阴沉。

    他们北面,就是延州。

    经过长时间的苦战,种家还是没有能够守住延州,虽然金人被周铨赶出了长城之后,朝廷已经尽力给予种家支持,但是,面对着越来越多汹涌而来的异族,这支大宋西军最后的精锐,已经快流尽鲜血了。

    此时的延州,狼烟滚滚,那是异族们在肆意狂欢。

    虽然城中的百姓大多已经撤离,却总有一些心怀侥幸的,留在这里成为砧板上的鱼肉。种师中想到他们的下场,老眼中不禁泪光浮动。

    这些异族同信大食教,他们的教旨之中,有明确的内容,鼓励杀戮抢掠非同教者。原本他们还成不了什么气候,可是夏贼李乾顺投靠过去之后,将许多中土这边的东西都传了过去,比如说火炮。

    延州失守,与对方火炮便有密切关系。

    “四年了……我们守了延州四年多,也算对得住赵家和中原百姓了。”种师中最后看了一眼延州,喃喃说了一声,然后回头:“彦崇,走吧。”

    种彦崇侥幸未死于灵州,但此时他更希望自己如同叔父一般,在灵州战死,若能如此,就不必看现在这悲惨的情形了。

    此时已经是靖康四年,大宋的天子仍然是赵桓,虽然听说他如今因为沉迷于女色而虚弱不堪,但毕竟没有换天子。赵构仍然以摄政王名义监国,只不过他这个摄政王的权力也有限,朝中真正的大权,掌握在各位宰执手中。

    但即使是身为首辅的李邦彦,也没有单独决定国家大事的权力,所有大些的事情,都须经过宰执会议进行议决,然后提请赵构用玺。但具体执行时能不能照办,还要看位于海州的济王意思,济王若说反对,那么发回重议修改,便是这政策的唯一结果。

    虽然朝廷也多次表示要尽力支援延州,可是朝廷力量有限,实在插不上什么手。如今大宋朝廷还控制的地方,不过就是中原和荆楚、广南,四川那边钟相堵住了蜀道在那自立为王,江南则拼了命要往周铨手边凑,只差没哭爹喊娘求周铨将之化为行省了。

    说来奇怪的是,这种情形下,朝廷的财政收入虽然降了,却不象想象中降得那么厉害,因为办厂开矿的禁令全部废除,也因为京徐铁路终于贯通,朝廷的财政状况还相当不错。